白梦没有让那件事过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反复追问池七的过去。
她想知道池七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经历如何塑造了现在的池七,又如何影响她未来的行为。
"再说一遍。"白梦坐在池七对面,紫瞳在昏暗中闪烁,"从你被教会带走开始。全部。"
池七靠在鱼骨柱上,白发漂浮在水中。她的眼睛像是在抗拒回忆。
"我不记得父母。"她开始说,声音缓慢而低沉,"教会的记录说我是孤儿,在一座被瘟疫摧毁的村庄里被发现的。但我不确定。他们可能杀了我的父母,然后说我是孤儿。"
白梦没有打断她。
"我四岁进的'圣印计划'。"池七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曲,"和其他二十多个孩子一起。我们住在地下的石室里,每天训练——格斗、武器、魔法理论、教会教义。没有玩具,没有游戏,没有休息日。"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训练不合格的孩子会被'净化'。就是烧死。我见过三个孩子被烧死。一个是因为打架,一个是因为哭,一个是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白梦追问。
"因为他说他想妈妈。"
囚笼里陷入了沉默。
白梦的手指紧紧攥住,指甲陷入掌心。
她见过教会的暴行,但那是战争,是敌人对敌人的行为。
而烧死一个因为想妈妈而哭泣的孩子——
"继续。"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十岁的时候,他们给我们刻奴印。"池七的手移到背部,隔着皮肤触碰那枚印记,"不是所有人都能活下来。奴印的力量太强,身体弱的孩子会被烧死。二十多个人,活下来的只有七个。我是第七号。"
"那个女孩?"白梦问,"她是第三号?"
池七点头。
"她比我大三岁。进计划的时候七岁,已经记事了。她记得她的家,记得她的妈妈,记得她住的村子。她经常在晚上偷偷跟我说这些——说她妈妈做的面包,说她家门前的枣树,说她养的一只猫。"
池七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是一种更深处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柔软。
"她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池七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还会给我吃糖。”
"糖?"白梦皱眉,"教会的实验体也能吃到糖?"
"不能。"池七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种接近笑的、苦涩的表情,"是她从教员的房间里偷的。每次偷一块,藏在头发里。被发现过一次,被打了五十鞭。但她还是偷。"
白梦沉默了。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教会的地下石室里,偷偷把糖藏在头发里,只为了给另一个女孩一点甜。
"十二岁的时候,"池七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所有的柔软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教会说她有叛变倾向。她开始质疑教义,开始问为什么我们要服从,开始说教会的神可能不存在。"
她的手紧紧攥住膝盖,指节发白。
"他们让我杀了她。"
白梦的呼吸顿了一下。
"用灵灯。"池七重复,"奴印控制了我的身体。我能看到自己在做什么,但我不能阻止。我举起灵灯,火焰从灯里涌出来,烧在她身上。"
她的蓝眼睛望着囚笼外的黑暗,像是看到了那团火焰。
"她没有跑。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她的皮肤在燃烧,她的头发在燃烧,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她叫我的名字——我自己想要的名字。"
白梦的手在颤抖。
"她到死都没有恨我。"池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最后说的话是'不怪你'。然后她就烧成了灰。"
囚笼里的空气——如果水下有空气的话——凝固了。
白梦盯着池七,紫瞳中翻涌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有愤怒——对教会的愤怒,那种愤怒比她自己的仇恨还要灼热。
有心疼——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心脏的疼。
还有一种更阴暗的、更扭曲的情绪——
嫉妒。
她在嫉妒一个死人。
嫉妒那个女孩,嫉妒她曾经拥有池七全部的信任和依赖,嫉妒她在池七心中占据了一个位置,嫉妒她到死都被池七记着。
白梦知道这种嫉妒很荒谬。
那人已经死了,被池七亲手杀死了。
但她控制不住。她的占有欲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一个死人——在池七心中占据比她更重要的位置。
还有别人在用池七这个名字。
“你换个名字吧,以后就叫……叫……”
白梦犹豫了。
池七看着她,幽蓝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反抗,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注视。
"名字只是代号。"她说,"池七也好,第七号也好,你给我起的名字也是。”
"不一样!"白梦的声音骤然提高,鱼尾在水中猛地一甩,激起一阵水流,"怎么可能一样?名字是——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池七看着她焦躁的样子,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梦的手背。
"白梦。"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柔,"你的名字,是谁给的?"
白梦的身体僵住了。
"我母亲。"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白潮给我起的。白梦。"
池七的手指在白梦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你的名字,也来自别人。"她说,"但那是你的名字。"
白梦盯着她,紫瞳中翻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东西。
她忽然伸手,将池七拉进怀里。
动作很粗鲁,很用力,几乎是撞上去的。池七的额头磕在白梦的肩膀上,疼得她微微皱眉——但她没有推开。
白梦的手臂紧紧箍着池七的腰,下巴搁在池七的头顶,白发蹭着她的脸颊。
"仇人相同。"白梦的声音闷闷地从池七头顶传来,"你的仇人是教会,我的仇人也是教会。他们杀了你的朋友,烧了我的母亲。他们毁了我们两个。"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所以你是我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温柔,"只有我能理解你。只有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只有我——"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池七靠在她怀里,听着她胸腔里那颗人鱼心脏的跳动——缓慢的、沉重的、在水下共鸣的跳动。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了白梦的背上。
"好。"她说。
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有了之前所有的"好"都没有的东西。
是选择。
白梦感觉到了。她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到池七几乎无法呼吸——但池七没有挣扎。
她任由白梦抱着,在深海的黑暗中,在珊瑚鱼骨的囚笼里,被一个折磨了她无数次的人鱼紧紧抱着。
这个拥抱没有温暖。
白梦的体温比人类低,海水是冰冷的,囚笼是冰冷的,整个世界都是冰冷的。
但池七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慢慢融化了。
那是比冰更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