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一直在研究灵灯的碎片。
自从在腐海击碎那盏灵灯之后，她就把碎片收集了起来，存放在神殿地下的密室里。
那是一间用隔音珊瑚筑成的房间，墙壁上刻满了人鱼族的封印符文，防止灵灯的力量外泄。
她原本只是想研究教会的武器——了解敌人的装备，是战争的基本常识。
但随着研究的深入，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灵灯的碎片在发光。
那是一种微弱的、幽蓝色的、带着某种频率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片内部呼吸。
白梦用了三天时间，将所有碎片拼接在一起。
灵灯已经碎成了四十七片，最大的有拳头大小，最小的只有指甲盖。但当她用将它们暂时固定在一起时，整盏灯的轮廓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灯身刻满了教会的圣纹，灯口有一个复杂的封印结构。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白梦将灵力渗入灯的内部，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那是直接传入脑海的、精神层面的声音。
低语。
无数的、重叠的、模糊的低语，从灯的内部涌出来，像潮水一样灌入她的意识。
那些低语属于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语言，带着海水的咸味。
人鱼的语言。
白梦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猛地收回灵力，退后一步，紫瞳中满是震惊。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鱼尾在密室的地面上不安地摆动。
不可能。
不可能。
灵灯是教会的武器，里面怎么会有人鱼的声音？
她再次将灵力渗入灯的内部。这一次，她更加小心，用自己的大祭祀之力屏蔽了大部分精神冲击，只接收最清晰的那部分信息。
低语变得清晰了。
"……放我出去……"
"……好冷……"
"……妈妈……"
"……为什么……"
"……我不想死……"
"……救救我……"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灵魂，在灵灯的内部哭喊、呻吟、低语。它们被困在那盏小小的灯里，被教会的圣纹封印着，被当作燃料使用——每一次灵灯释放火焰，都是在燃烧这些灵魂的力量。
白梦的手在颤抖。
她认出了那些声音的频率。那是人鱼族灵魂的频率——作为大祭祀，她对族人的灵魂波动了如指掌。这些灵魂，全部是人鱼。
被献祭的人鱼。
白梦慢慢跪倒在灵灯碎片前，紫瞳中翻涌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之前不是爆发出了一些亡灵吗？
那些扭曲的亡灵里面，她没有感受到这个。
为什么还会有？而且还是……
她有震惊，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
她终于明白了灵灯的原理。
教会捕获人鱼族的族人——可能是在战争中俘虏的，可能是在海岸线上猎杀的，可能是从其他渠道买来的。
然后将他们的灵魂抽出来，封印在灵灯里。作为灵灯的底火。
这些灵魂被当作燃料，为灵灯提供火焰和力量。每一次使用灵灯，都是在消耗这些灵魂。
她想起了池七说过的话。
如果那个女孩是被灵灯的火焰烧死的。而那火焰的燃料，是人鱼族的灵魂。
池七用白梦族人的灵魂，烧死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刺入白梦的心脏。
她坐在密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密室里的珍珠光芒暗淡了又亮起，久到她的鳞片失去了光泽，久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她站起来，游出密室，往囚笼的方向去。
池七正在笼中打坐——这是她在教会养成的习惯，即使在囚笼里，她也会每天花几个小时调整呼吸。
她的白发漂浮在水中，蓝眼睛闭着，表情平静。
白梦在笼外站了很久，没有出声。
她看着池七，看着那具布满伤疤的身体，看着那枚在背部隐隐发光的奴印，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她想起了池七用灵灯战斗的样子——在腐海的追杀中。
那时候白梦只觉得那火焰刺眼，只觉得那是敌人的武器。
现在她知道了。
那火焰里，有她族人的哭喊。
"池七。"白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流声淹没。
池七睁开眼睛，蓝眼睛望向她。
"灵灯里，"白梦的声音在颤抖，"是什么？"
池七的表情没有变化。
"灵魂。"她说，"教会的圣物，用灵魂做燃料。"
"什么灵魂？"白梦的声音骤然尖锐，"你知道是什么灵魂吗？"
池七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教会没有告诉我们。我们只知道使用，不需要知道原理。"
白梦的身体在颤抖。
"是人鱼。"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灵灯里封印的，是人鱼族的灵魂。被教会捕获的、献祭的、折磨的——我的族人。"
池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是白梦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震惊的表情。
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惯常的平静覆盖了，但白梦看到了。
"你一直在用我族人的灵魂战斗。"白梦的紫瞳中翻涌着疯狂的情绪，"你用他们的火焰，烧死了你的朋友。你用他们的力量，执行教会的命令。你——"
她的声音断了。
池七看着她，眼睛里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白梦冷笑，那笑声在水下显得格外刺耳，"你用了那盏灯多少年？六年？八年？你从来没有好奇过里面是什么？你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声音？"
池七的嘴唇动了动。
"听到过。"她承认，"但教会说那是恶魔的低语，是诱惑，是不能听的。我们被教导要屏蔽那些声音，专注于战斗。"
白梦盯着她，她想发火。
她想冲进去掐住池七的脖子。
但她看着池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
有愧疚。
池七在愧疚。
这个对痛苦麻木、对死亡冷漠、被奴印剥夺了大部分情感的实验体，在得知灵灯的真相后，正在感到愧疚。
白梦的愤怒忽然就泄了气。
她不能恨池七。
因为池七和那些灵魂一样，都是教会的受害者。
"你恨我吗？"池七忽然问。
白梦愣住了。
"你应该恨我。"池七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膝上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我用了你的族人。我不知道，但我做了。你应该恨我。"
白梦看着她，紫瞳中翻涌的情绪终于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
"我不恨你。"她说，声音低了下来，"我恨教会。恨制造灵灯的人。恨把灵魂封印进去的人。恨告诉你那是恶魔低语的人。"
她游进囚笼，在池七面前蹲下，伸手捧住她的脸。
"但我也不原谅你。"她的紫瞳离池七的蓝眼睛只有一寸，"我不原谅你让我心疼。你这个混蛋。你把我的族人当燃料烧了六年，然后你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居然心疼你。我居然想抱住你，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额头抵上池七的额头。
"我一定是疯了。"
池七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白梦的手背上——那只捧着她脸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触碰本身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白梦拉着池七的手，站起来。
"跟我来。"她说，"有些东西，你需要亲眼看看。"
她带着池七游出囚笼，穿过珊瑚礁，穿过广场，穿过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来到神殿地下的密室。
灵灯的碎片在密室中发出幽蓝色的光。那些低语——人鱼族灵魂的哭喊——在密室中回荡，即使没有魔法的辅助，也能隐约听到。
池七站在灵灯碎片前，蓝眼睛里映着那幽蓝色的光。
她听到了。
那些声音。那些哭喊。那些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发出的、痛苦的呻吟。
她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那些低语淹没。但白梦听到了。
白梦站在她身后，紫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光道歉没有用。"她的声音从池七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意，"我要修复灵灯。我要把这些灵魂放出来。"
“然后，你尝试和我的族人做朋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