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一夜未眠。
不——不只是一夜。从发现献祭阵的那天晚上起,她就没有真正合过眼。
她每天晚上都坐在囚笼里,将池七搂在怀里。紫瞳在黑暗中睁着,注视着深海的方向。
她不敢睡。
她怕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池七的灵魂被邪神吞噬的画面。她怕一睁开眼睛,池七就不见了——被教会带走,被奴印控制,被那个该死的献祭阵扯入深渊。
所以她不睡。
她只是抱着池七,感受着她的体温,听着她的呼吸。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她还在。
一天清晨,白梦感觉到了。
海水的味道变了。
腐海那种带着硫磺和腐烂气息的咸腥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净、更冰冷、更令她作呕的味道——圣水的味道。
像一滴毒汁缓缓渗进整片腐海,从遥远的海面上方,一点一点地渗透下来。
白梦的紫瞳骤然收缩。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池七。
池七还在睡,白发散落在她的手臂上,眼睛闭着,表情平静。
她的后背贴着白梦的胸口。
奴印的位置隔着两层衣料,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持续的灼烧感。
白梦轻轻将池七放下,动作慢到极致,生怕吵醒她。然后她站起身,走出囚笼,游向人鱼城最高的瞭望塔。
瞭望塔在城市的最北端,是一根高耸入云的珊瑚柱,顶端可以看到海平面的方向。白梦沿着珊瑚柱内部的螺旋通道向上游。越往上,圣水的味道越浓。浓到她的鳞片开始发麻,灵力在体内不安地翻涌。
她到达塔顶的时候,看到了。
腐海的海平面变成了铅灰色。
云层没有那么厚。白梦站在瞭望塔的顶端,紫瞳平静地注视着远方海平线上那道缓慢移动的黑线。那是船——数十艘,或许上百艘,正以战斗阵型缓缓逼近。
教会的主力舰队。
"来了。"白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蓝色的血液从指缝中渗出,在水中散开。
从发现献祭阵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教会不会善罢甘休——猎杀失败,他们一定会派来更强大的力量。而主教,那个亲手在池七背上刻下奴印的人,一定会亲自来。
他要带走他的祭品。
白梦的紫瞳中,暗紫色的火焰缓缓燃烧。
恐惧吗?
有。她害怕失去池七,害怕那个献祭阵被激活,害怕池七的灵魂被邪神吞噬。
这种恐惧比五十年前看到母亲被烧死时更甚,比任何她经历过的恐怖都更甚。
愤怒吗?
有。对教会的愤怒,对主教的愤怒,对那个该死的献祭阵的愤怒。
这种愤怒在她的胸腔里燃烧,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灼烧着她的理智。
但在恐惧和愤怒之下,还有一种更冷静的、更扭曲的东西——
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这些不眠之夜,她在恐惧和愤怒中度过,但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思考、谋划和寻找出路上。
"白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梦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池七的呼吸,池七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灵灯的气息,她太熟悉了。
"你醒了。"白梦说。
"你不在,我就醒了。"池七走到她身边,白发被从塔顶灌入的海风吹得凌乱。她的蓝眼睛望向海平线上的黑线,瞳孔微微收缩。
"教会的舰队。"池七说。
"嗯。"
"多少艘?"
"旗舰三艘,战列舰十二艘,护卫舰四十艘以上。"白梦的目光扫过海面,语气没有波澜,"还有补给船和运兵船。总兵力不会低于五千。"
池七沉默了片刻。五千人。
人鱼城的常驻守卫只有三百,加上能够被唤醒的曾经死去的骸骨大军,或许能凑到两千。
但那些骸骨只是空壳,没有意志,只有大祭祀的命令在驱动它们。面对教会的圣水和猎魔人,骸骨大军不过是延缓死亡的时间。
然后池七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那里,奴印的位置,一片滚烫。
像一头沉睡了太久的巨兽在她的骨头里翻身。
她能感觉到奴印核心在震动,在与远方某个存在呼应。那种呼应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频繁,像是有一个倒计时在她的灵魂深处启动了。
"他在激活最终指令。"池七放下手,语气依然平静,"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白梦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还有多久?"她的声音在发抖,但那并非恐惧——而是愤怒,是那种眼睁睁看着倒计时开始却无能为力的愤怒。
池七闭上眼睛,感受着后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灼烧感。奴印核心在她的脊椎上跳动,像一颗不属于她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有冰冷的符文沿着她的神经蔓延,试图接管她的意识。
然后——
她的视野黑了一瞬。
整个世界被黑色吞噬,而非仅仅闭上眼睛。只有一瞬,不到一秒钟。
但在那一瞬里,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下,像是有另一个意志在试图占据她的身体。
池七猛地睁开眼睛,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
但那丝惊惧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七天。"她说,"最多七天。"
七天。
白梦转过身,背对着池七。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紫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碎裂中重新凝聚成某种更坚硬、更黑暗的东西。
七天。
她只有七天。
七天之后,无论她是否找到了解除奴印的方法,奴印都会自动激活,将池七的灵魂献给邪神。
而在这七天里,她要面对的是教会的主力舰队、五千名全副武装的猎魔人、无数的圣水和圣器,以及那个在海底沉睡了万年的存在。
"白梦。"池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白梦没有回头。
"不要做傻事。"池七说,"这是我的命运。从出生那天起就是。"
"闭嘴。"白梦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风吹散,"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你的命是我的。我救过你,你欠我的。你没有资格死。"
池七沉默了。
海风吹过瞭望塔,远处的舰队越来越近。铅灰色的海面上已经能看到船帆的轮廓。
教会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十字架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冷光。
池七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她的左眼——只有左眼——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黑色。整个眼球被黑色吞噬,像两颗没有底的深渊,而非仅仅瞳孔放大。
然后黑色迅速退去,幽蓝眼睛重新出现。但池七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北方迈了一步——
那个方向,是人鱼城最深处的祭坛。
池七咬紧牙关,用全部的意志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停在了原地。
白梦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看到了池七左眼的黑色,看到了她不由自主的移动,看到了她蓝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她的空洞。
"池七!"白梦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的眼睛——"
"没事。"池七松开她的手,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是奴印的反应。倒计时开始后,偶尔会这样。"
白梦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下去吧。"白梦终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让所有人准备战斗。人鱼城不会被攻破。"
池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下了瞭望塔。
白梦独自站在塔顶,看着那支正在逼近的舰队。紫瞳里倒映着铅灰色的海面和黑色的船影,瞳孔深处有一团暗紫色的火焰在缓缓燃烧。
她不会让池七死。
哪怕毁掉整个腐海,哪怕唤醒那个不该被唤醒的东西,哪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击碎过池七的灵灯,曾经囚禁过她,曾经在折磨中发现她的悲剧,又在悔恨中修复了她的一切。这双手沾满了池七的血和泪。
那么,再沾多一点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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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在黄昏时分抵达了人鱼城外围海域。
三艘旗舰排成一字阵型,十二艘战列舰分列两侧,四十艘护卫舰在外围形成包围圈。
运兵船开始放下登陆艇。全副武装的猎魔人穿着镀银的铠甲,手持圣水灌注的武器,沉默地登上小艇。
海面上,教会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十字架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冷光,与腐海暗绿色的海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猎魔人的铠甲在黄昏的光线下反射着银色的光芒,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只有狂热和决绝——他们是教会的利剑,是神的选民,是为了信仰可以牺牲一切的战士。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所信仰的神,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神。
他们所为之战斗的信仰,从一开始就被污染了。他们以为自己是光明的使者,实际上,他们不过是邪神苏醒的养料。
旗舰的甲板上,一个身穿金色祭袍的老人拄着权杖站立。
他很高,很瘦,像是一根被风干了的枯木。他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几十年的残忍和狂热。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那是被邪神注视过的痕迹,是与深渊做过交易的烙印。他的祭袍上绣着金色的十字架和复杂的神圣符文,在黄昏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是教会的主教。
腐海远征的最高指挥者。
主教的目光穿透海水,落在人鱼城的方向。他的灰白色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的光芒——像是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
"大祭祀。"主教的声音苍老而平静,通过某种秘术传遍了整片海域,"交出祭品。教会可以饶你人鱼城不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听到的人心上。人鱼城的守卫们感觉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精神上的压迫,而非物理上的寒冷。
主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一种让弱者崩溃、让强者颤抖的压迫。
人鱼城没有回应。
只有海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翻身。海水开始变色,从铅灰变成深黑。无数气泡从海底涌出,带着腐臭的硫磺气息。
主教微微皱眉。
他感觉到了。海底那个沉睡了万年的存在,正在被什么东西惊扰。有人在故意刺激它——用鲜血,用灵魂,用战争的能量,而非自然的苏醒。
是谁?
主教的灰白色眼睛眯了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举起权杖,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所有猎魔人,准备圣水轰炸。人鱼城——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眼睛看向人鱼城最深处的方向。
"祭品除外。"
战争,在夜幕降临前开始了。
第一波圣水轰炸落下的时候,池七正站在人鱼城的核心大厅里。
她能感觉到结界在圣水的侵蚀下颤抖,能听到远处猎魔人的呐喊,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硫磺气息。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蓝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祭坛的方向。
她的后背在灼烧。
奴印核心在疯狂跳动,与远方主教的权杖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倒计时在加速——已经不是七天了。她能感觉到,随着主教的靠近,随着圣水的轰炸,随着战争能量的积累,最终指令的触发条件在飞速满足。
也许不需要七天。
也许只需要这场战争结束。
池七的左眼又黑了一瞬。这一次持续了两秒,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祭坛方向飘了几寸,然后她用全部的意志拉了回来。
她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而在瞭望塔上,白梦看着第一波圣水轰炸落在人鱼城的结界上,紫瞳中暗紫色的火焰暴涨。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来吧。"她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让我看看,你们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