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圣水轰炸在日落时分落下。
数十枚灌注了圣水的炮弹从教会舰队的炮口喷出，划过阴沉的天空，像一群燃烧的白色流星坠入人鱼城周围的海域。圣水接触海水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大片海水被净化成透明的颜色，随即又被腐海的黑色吞没。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上百枚圣水炮弹连续轰炸人鱼城的外围屏障。那层由人鱼大祭祀用千年灵力构筑的海水结界在圣水的侵蚀下发出痛苦的嗡鸣，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在轰炸开始之前，有一段短暂的静默。
整个阿戈尔城都陷入了静默，而非仅仅战争的静默。所有人鱼族人都知道战斗即将来临。平民们躲在神殿的地下避难所里，战士们列阵在城市的外围，骸骨大军在海床中沉睡，等待大祭祀的召唤。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宁静，像是深海在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
白梦站在人鱼城的城墙上——那是一圈由巨大珊瑚构筑的防御工事，位于城市的最外围。她的黑发在水中缓缓飘动，紫瞳注视着远处教会舰队的灯火，表情平静得可怕。
池七站在她身边。
灵灯悬浮在她的左肩上方，灯焰是纯净的银白色。
白梦侧过头，紫瞳落在池七的脸上。
池七的表情很平静，蓝眼睛注视着远方的舰队，白发在水中漂浮。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曲——白梦知道，她在压制奴印的灼烧。
白梦的心中忽然涌上一阵剧痛。
那是灵魂上的痛，不是身体上的。她看着池七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看着她后背上那片正在缓缓蔓延的奴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七天。
她只有七天。
不——也许连七天都没有了。随着战争的爆发，随着主教的靠近，随着奴印与权杖的共鸣越来越强烈，最终指令的触发条件在飞速满足。也许三天，也许一天，也许——
就在这场战争中。
白梦站在核心大厅的中央，黑发在水中缓缓飘动，紫瞳紧闭。她的双手张开，十根手指上缠绕着暗紫色的灵力丝线，连接到人鱼城的每一根珊瑚支柱上。她在用自己的力量维持结界，但教会的圣水是专门针对非人存在的武器，每一滴圣水都在灼烧她的灵力。
"池七。"白梦没有睁眼，声音在水中传播得有些失真，"自由亡魂准备好了吗？"
池七站在她身后，灵灯悬浮在她的左肩上方，灯焰是纯净的银白色。
"准备好了。"池七说。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那是自由亡魂的意志在她体内共鸣。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奴印在抽搐。
剧烈的、痉挛般的抽搐取代了平时那种微弱的灼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脊椎上疯狂跳动，试图挣脱束缚。池七的左眼黑了一瞬，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祭坛方向飘了几寸，然后她用全部的意志拉了回来。
白梦猛地睁开眼。
"池七！"
"我没事。"池七稳住身体，蓝眼睛重新聚焦，"在加速。"
白梦的紫瞳中暗紫色的火焰暴涨。
她知道。奴印的倒计时在加速，最终指令的触发条件在飞速满足，池七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奴印接管。每过一分钟，池七就离祭坛更近一步，离她更远一步。
不能等了。
"那就让它们看看，"白梦的声音冰冷而疯狂，"人鱼城的亡者，从来没有真正死去。"
她双手合十，再猛地分开。
海底震动了。
人鱼城周围的海床开始龟裂，无数裂缝中涌出黑色的泥浆和气泡。紧接着，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苍白的、骨节分明的、只连着几缕腐烂肌肉的手。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
人鱼骸骨大军。
千年来战死在腐海的人鱼战士，被大祭祀的力量从死亡中唤醒。它们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白骨和附着在骨头上的暗紫色灵力火焰。它们的眼窝中燃烧着与白梦相同的紫色火焰，那是大祭祀的意志在驱动它们。
数百具骸骨从海床中爬出，手持早已锈蚀的骨矛和贝壳盾牌，沉默地排列成人鱼城前方的阵线。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战斗的本能和大祭祀的命令。
"进攻。"白梦说。
骸骨大军动了。
数百具白骨在水中高速游动，像一群苍白的箭矢射向正在登陆的猎魔人。教会的猎魔人反应极快，镀银的武器在水中划出银色的轨迹，圣水灌注的刀锋砍在骸骨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但骸骨不会死。
被砍碎的骸骨在暗紫色灵力的作用下重新聚合，断骨接驳，裂痕愈合。猎魔人砍碎一具骸骨需要三刀，而骸骨重新站起来只需要三秒。
"用圣水！"猎魔人的队长怒吼，"圣水泼它们！"
圣水从水囊中泼出，接触骸骨的瞬间发出嘶嘶的灼烧声。暗紫色的灵力火焰在圣水中剧烈挣扎，骸骨的动作变得迟缓。但与此同时——
灵灯亮了。
很多天以来，池七就在白梦的帮助和陪伴下，收集了很多自由的灵魂。
池七举起左手，灵灯中的银白色灯焰暴涨。
三百个自由亡魂从灯中涌出，在水中化作半透明的人鱼形态。它们没有骸骨大军的物理力量，但它们拥有灵魂层面的攻击能力——它们能直接吞噬猎魔人的意志。
第一个被亡魂触碰的猎魔人发出了惨叫。他的眼睛翻白，身体剧烈抽搐，手中的圣水囊掉落在水中。自由亡魂钻进了他的意识，在他的灵魂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将他的恐惧和痛苦无限放大。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猎魔人的阵线开始崩溃。圣水对骸骨有效，但对亡魂无效——亡魂没有肉体，圣水的净化力量无法触及它们的灵魂形态。而池七与亡魂之间的平等契约让它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协同能力。亡魂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精准地扑向每一个猎魔人的精神弱点。
池七站在核心大厅的中央，灵灯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她的蓝眼睛紧闭，意识通过平等契约与三百个亡魂相连，指挥着它们的攻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每一次她使用灵灯的力量，每一次她调动亡魂的意志，奴印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
献祭阵在她的灵魂深处加速成熟，冰冷的符文沿着她的神经蔓延，试图接管她的意识。她的左眼间歇性地变黑，每次变黑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一瞬到两秒，从两秒到五秒。
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压制奴印，同时指挥亡魂作战。这是一场意志力的战争，一场她注定会输的战争——但她还在坚持。
因为白梦还在战斗。
"该死！"旗舰甲板上，主教的脸色变得难看，"那个实验体在和亡魂合作？池七的奴印呢？为什么没有控制她？"
身旁的祭司颤抖着回答："主教大人，奴印……奴印似乎出现了异常。最终指令还在倒计时，但日常控制指令已经……失效了。"
"失效？"主教猛地转头，浑浊的灰白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怎么可能失效？奴印是我亲手刻的，核心是邪神的碎片——"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
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正在苏醒，而非骸骨大军或自由亡魂。那个东西已经沉睡了万年，如今被战场上的鲜血和灵魂能量惊醒，正在缓缓地、缓缓地翻身。
海水的温度在下降。
所有正在战斗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精神上的寒冷，而非物理上的。像是有什么存在正在注视着他们。猎魔人的手开始发抖，骸骨大军的动作变得迟缓，连自由亡魂都在灵灯周围不安地盘旋。
白梦抬起头，紫瞳望向头顶漆黑的海水。
她感觉到了。那个东西。腐海之下沉睡的邪神。它在苏醒的边缘，被这场战争的灵魂能量吸引。它还没有完全醒来，但它的意识已经开始渗透进这片海域。
很好。
白梦的紫瞳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满意。
这就是她的计划。用战争的鲜血和灵魂能量喂养邪神，加速它的苏醒。当邪神完全醒来的那一刻，奴印的最终指令会被触发——但触发者将是邪神自己，而非主教。
到那时，献祭阵会激活，池七的灵魂会被引向邪神的祭坛——也就是邪神沉眠的地方。
但白梦会在祭坛前等着。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打断那场献祭。
"加快速度。"白梦对池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在它完全醒来之前结束战斗。"
池七点头。
她咬紧牙关，将奴印的冲动压下去。灵灯中的亡魂得到她的意志，攻势骤然加强。三百个亡魂分成三组，一组继续攻击猎魔人的精神，一组绕到后方破坏登陆艇，一组直接冲向教会舰队的水下部分，试图凿穿船底。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海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猎魔人的惨叫和骸骨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圣水在水中扩散，形成一片片透明的死亡区域。骸骨大军在圣水中不断碎裂又不断重组，自由亡魂在圣水边缘徘徊，寻找着突破口。
白梦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维持骸骨大军需要消耗她大量的灵力，而结界也在不断被圣水侵蚀。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但她没有停下。
不能停。
一旦停下，人鱼城就会被攻破。
她看了一眼池七。
池七站在灵灯旁边，白发在水中漂浮。她的身体在颤抖，左眼已经完全变黑了——不，是半黑半蓝，像是两个意志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她的右手死死按在后背上，指甲刺入皮肤，蓝色的血液从指缝中渗出。
她在痛苦。
她在用全部的意志，抵抗那个注定要到来的命运。
白梦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池七。"白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池七能听见，"退后。"
池七一愣，睁开眼睛。蓝眼睛里满是疑惑和疲惫。
"什么？"
"退后。"白梦重复了一遍，紫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接下来的事，你不要看。"
池七还没来得及反应，白梦已经动了。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流光，冲出人鱼城的结界，直接冲向教会舰队的核心——三艘旗舰所在的位置。海水在她周围沸腾，暗紫色的灵力从她体内爆发，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大祭祀亲自出手了！"猎魔人的惊呼在水中传播。
主教站在旗舰甲板上，浑浊的眼睛盯着水中那道暗紫色的流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所有人，集中火力！"主教怒吼，"圣水全部用上！她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上百枚圣水炮弹同时发射，在水中形成一张密集的白色火力网，朝白梦笼罩而去。
白梦没有躲。
她张开双臂，暗紫色的灵力在她身前形成一面巨大的盾牌。圣水炮弹撞击在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白色的圣水和暗紫色的灵力在水中激烈碰撞，产生大量的蒸汽和气泡。
白梦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每一枚圣水炮弹都在灼烧她的灵力，她的皮肤开始出现烫伤的痕迹，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
"你这个疯子！"主教在甲板上怒吼，"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挡住整个教会舰队？"
白梦抬起头，紫瞳透过海水和蒸汽，直直地看向主教。
"我不需要挡住你们。"白梦的声音通过海水传到每一艘船上，"我只需要——撑到它醒来。虽然我并不愿意——"
主教的脸色骤变。
他终于明白了白梦的意图。她在拖延时间，而非战斗。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和灵力消耗教会的火力，同时用战场上的鲜血和灵魂能量喂养海底那个沉睡的存在。
她要唤醒邪神。
"疯子！"主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她疯了！所有人，撤退！立刻撤退！"
但已经晚了。
海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海床的裂缝越来越大，黑色的泥浆和气泡像喷泉一样涌出。海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所有的战斗都在这一刻停滞了——猎魔人、骸骨、亡魂，所有的存在都感觉到了那股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压迫感。
那是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
那是比死亡更古老、比虚空更深邃的恐怖。
邪神，要醒了。
白梦悬浮在水中，浑身是伤，紫瞳里却燃烧着胜利的疯狂。
而在人鱼城的核心大厅里，池七看着白梦浴血的身影，后背的奴印灼烧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她的左眼已经完全变黑了。
不只是左眼——右眼也开始被黑色侵蚀。
幽蓝色的瞳孔在黑色中挣扎，像是两盏即将熄灭的灯。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祭坛方向漂浮，每一次她用意志拉回来，奴印就会用更强大的力量将她推过去。
倒计时。
最后的倒计时。
池七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奴印的最终指令，即将激活。
而她，即将走向那个等待了她二十年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