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的震动在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后，忽然停了。
那是蓄力，而非结束。
所有经历过那场震动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地震最可怕的不是摇晃本身，而是摇晃停止后那片刻诡异的宁静——因为你知道接下来会有更猛烈的爆发。
海水变成了完全的黑色。
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取代了腐海那种带着暗绿色调的黑。
人鱼城的珊瑚灯在这种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像几颗随时会熄灭的残星。猎魔人的镀银铠甲失去了光泽，圣水的白色光芒在黑色海水中被压缩成一个个微小的光点，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白梦悬浮在舰队和人鱼城之间的水域，浑身是伤。她的祭袍已经被圣水灼烧得千疮百孔，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交错的烫伤痕迹。暗紫色的灵力在她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但那层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她在等。
而在人鱼城的核心大厅里，池七感觉到了后背奴印的变化。
灼烧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平静。奴印核心不再跳动，不再灼烧，不再试图接管她的意识——它安静了下来。像一头已经锁定了猎物的猛兽，在最后的时刻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只等待扑杀的那一瞬间。
池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最终指令的条件已经满足了。
邪神的苏醒触发了奴印核心的最终程序。
从现在开始，奴印不再需要倒计时——它会在主教激活的那一刻，瞬间接管她的全部意志。
她抬起头，看向核心大厅上方。透过海水和人鱼城的穹顶，她能看到远处教会舰队的模糊轮廓。旗舰的甲板上，那个金色的身影正在举起权杖。
主教要激活最终指令了。
"池七！"白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焦急，"退后！躲进核心密室！不要让他——"
太迟了。
主教的权杖落下。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权杖顶端射出，穿透海水，穿透人鱼城的结界，穿透核心大厅的珊瑚墙壁，像是索敌一样精准地击中了池七后背上的奴印。
那一刻，池七的世界静止了。
她感觉到奴印核心在她的脊椎上炸开。
那是灵魂层面的爆炸，不是物理上的。二十年来被封印在奴印深处的最终指令在这一刻全部解锁。无数冰冷的符文像洪水一样涌入她的意识，冲刷着她的自我，她的意志，她的一切。
池七的眼睛变了。
蓝色的瞳孔在一瞬间被黑色吞噬。整个眼球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像两颗没有底的深渊，而非仅仅瞳孔放大。她的表情变得空白，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意志、所有属于"池七"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被奴印压制。
她的身体开始漂浮。
双脚离开地面，身体在奴印的力量下缓缓升起，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她的双臂自然下垂，白发在水中飘散，黑色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池七！"白梦的声音撕裂了海水，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和疯狂，"池七！回答我！"
池七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转向了一个方向——人鱼城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座被封印了千年的祭坛，用人骨和珊瑚构筑成十字架的形状，是上古时代人鱼族祭祀邪神的圣地。奴印的最终指令正在引导她走向那里，走向献祭，走向她二十年前就被注定的命运。
"不——"白梦的紫瞳里暗紫色的火焰疯狂燃烧，她不顾一切地冲向池七，"你不能走！你是我的！你听到没有？你是我的！"
她的手抓住了池七的手腕。
冰冷的。池七的手腕冰冷得像一具尸体。白梦握住她的手，感觉到的是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东西——那是邪神的气息，通过奴印渗透进池七的身体，将她变成了一件没有温度的祭品，而非活人的体温。
"池七，看着我。"白梦的声音在发抖，她用双手捧住池七的脸，强迫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向自己，"看着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白梦！你说过的，你说你欠我的——你不能这样走！"
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反应。
池七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是奴印的声音，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像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响，而非她自己的：
"祭品……前往……祭坛……"
"闭嘴！"白梦尖叫，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池七的脸颊，"那不是你！池七，回来！我命令你回来！"
但奴印的力量太强了。
池七的身体轻轻一挣，白梦的手就被甩开了。那是奴印的力量，源自邪神的碎片，远超白梦的大祭祀灵力，而非池七自己的力量。池七的身体继续向祭坛方向漂浮，速度越来越快。
白梦追了上去。
她在水中高速游动，暗紫色的灵力在她身后形成一道流光。她伸手去抓池七的脚踝，抓住了，但奴印的力量将她的手一根根掰开。她再抓，再被掰开，再抓——
"大祭祀！"人鱼守卫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教会舰队在撤退！但邪神——邪神要出来了！"
白梦没有回头。
她的眼里只有池七。那个正在被奴印带走的、白发蓝瞳的身影。
那个她折磨过、囚禁过、又拯救过、爱过的人。那个她发誓永远不会放手的人。
"池七——"白梦的声音嘶哑了，紫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求你……不要走……"
池七的身体已经到达了祭坛的入口。
那是一道由人骨和珊瑚构筑的巨大拱门，上面刻满了上古时代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拱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核心祭坛——那个十字架形状的、用人骨珊瑚构筑的献祭之地。
池七的身体穿过了拱门。
白梦也冲了进去。
通道里的海水是温热的，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硫磺气息。墙壁上的符文在池七经过时逐一亮起，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黑色眼睛。她像一个被牵线的木偶，沉默地、不可阻挡地走向通道的尽头。
白梦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通道里的力量在排斥她——这是邪神的领域，非祭品不得入内。她的皮肤在这种排斥力下开始裂开，暗紫色的灵力被压缩到了极限。
但她没有停。
通道的尽头，邪神准备的核心祭坛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洞穴的正中央，一座十字架形状的祭台矗立着，用人骨和白色珊瑚构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献祭符文。祭台的周围，九条暗紫色的能量锁链从地面伸出，在空中缓缓蠕动，像九条等待猎物的毒蛇。
池七的身体漂浮到祭台前，缓缓平躺下来。
九条锁链同时动了，缠住了她的四肢和躯干，将她牢牢固定在十字架上。她的白发散落在骨白色的祭台上，黑色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穹顶，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奴印的声音：
"祭品……就位……等待……献祭……"
白梦冲到祭台前，双手抓住锁链，试图用灵力将它们熔断。但锁链是邪神的力量构成的，她的灵力接触到锁链的瞬间就被吞噬了，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池七！"白梦跪在祭台前，双手捧着池七的脸，紫瞳里满是疯狂和绝望，"你能听到我的，对不对？你一定能听到！回答我！求你回答我！"
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非常微弱，像暴风雨中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但白梦看到了。她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深处，有一丝蓝色的光在挣扎——那是池七的意志，被奴印压制在灵魂的最深处，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回应她。
"白……梦……"
池七的嘴唇动了。声音非常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而且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而非奴印的声音。
"我……在……"白梦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池七苍白的脸上，"我在这儿！我在！"
"走……"池七的声音更加微弱了，蓝色的光在黑色的眼睛里闪烁不定，"不要……看……"
"我不走！"白梦的声音嘶哑得像在流血，"我说过的，你是我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就算是地狱，就算是深渊——我都跟着你！"
池七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笑。非常淡，非常短暂，像昙花一现。但在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睛和苍白的脸上，那个微笑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心碎。
然后，蓝色的光熄灭了。
奴印的力量再次完全接管了池七的意识。她的表情恢复了空白，黑色的眼睛重新变得空洞，嘴唇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祭台上的符文在越来越亮，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穴，九条锁链在她身上缓缓收紧。
献祭，即将开始。
白梦跪在祭台前，双手仍然捧着池七的脸，眼泪无声地流淌。她的紫瞳里，绝望和疯狂在交织，在碰撞，在融合成某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她救不了池七。
她知道。
奴印的核心是邪神的碎片，她的力量无法解除。教会的最终指令已经激活，池七的意志被压制，献祭程序已经启动。
除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