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跪在祭台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教会完成献祭。
如果教会完成了献祭,池七的灵魂就会被邪神完全吞噬,连一丝残渣都不会剩下。那是真正的死亡——灵魂的彻底湮灭,而非肉体的消亡。池七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白梦不能接受。
池七的身体开始抽搐。
那是痛苦,不是奴印的控制。献祭的过程是将灵魂从肉体中活生生地剥离,每一寸神经都在承受着超越人类极限的痛苦。即使奴印压制了她的意识,她的身体仍然在本能地反应。
池七的手动了。
她自己的意志在驱动那只手。那只被锁链牢牢固定的手,手指在微微弯曲,指甲深深掐进了祭台的骨白色表面,留下了五道白色的划痕。
她在反抗。
即使奴印压制了她的意识,即使献祭程序已经启动,即使她的灵魂正在被剥离——池七仍然在用最后的意志反抗。
"池七……"白梦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做什么?停下!你会——"
池七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她的后背,奴印的位置,爆发出一道黑色的光芒。奴印在反噬——任何试图反抗最终指令的行为都会触发奴印的自我保护机制,用最残酷的痛苦惩罚反抗者。
池七的血管爆了。
那不是比喻。她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一根接一根地爆裂。黑色的血液从破裂的血管中渗出,浸透了她的衣服,染红了祭台的骨白色表面。那是被奴印污染的、带着邪神气息的黑血,每一滴都在灼烧着祭台的符文,而非正常的血液。
"池七!"白梦扑上去,双手按住池七正在渗血的手臂,"停下!求你停下!你这样会死的!"
池七的眼睛睁开了。
黑色的瞳孔深处,那丝蓝色的光又出现了。比之前更亮,更坚定,也更痛苦。她的嘴唇在颤抖,黑血从嘴角溢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白……梦……"她的声音嘶哑得像在流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杀了……我……"
白梦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杀了我。"池七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清晰了一些,但也更加痛苦,"现在……杀了我……灵魂……还能……保留……一旦献祭……完成……就什么都……没有了……"
白梦的手在剧烈颤抖。
杀了池七。
池七在求她杀了自己。
这不是白梦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请求。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池七曾经在噩梦中呢喃过类似的话,在奴印反噬最剧烈的时候曾经用空洞的眼神看过她,在那些漫长的、沉默的夜晚里曾经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的方式表达过同样的意思。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池七是清醒的。她的意志在奴印的压制下挣扎着浮出水面,用最后的力气说出了这句话。她在清醒中做出了选择——选择死亡,而非被献祭,而非在绝望中崩溃。
"不。"白梦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杀你。"
"白梦……"池七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哀求,"求你……"
"我说了,不杀。"白梦的紫瞳里暗紫色的火焰在燃烧,眼泪却在不停地流淌,"你是我的。我不会杀你。就算你求我,就算你恨我,就算——就算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会杀你。"
池七看着她,蓝眼睛里的哀求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无奈,有痛苦,还有一丝非常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你……这个……疯子……"池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黑血从嘴角溢出,"我……都这样了……你还……"
"对。"白梦低下头,额头抵在池七的额头上,"我是疯子。从遇见你的那天起就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清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我控制不了。池七,我控制不了自己。"
她的眼泪滴在池七的脸上,和黑血混在一起。
"所以不要让我杀你。"白梦的声音在发抖,"不要把这个选择交给我。我做不到。我宁愿——我宁愿亲手把你献给邪神,也不愿意亲手杀了你。至少那样,你还以某种方式存在着。至少那样,我还能——"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池七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起来。奴印的反噬加剧了,更多的血管爆裂,黑血从她的全身渗出,将她整个人染成了黑色。祭台的符文在黑血的侵蚀下开始闪烁,献祭程序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池七的反抗在延缓献祭。
但代价是她的肉体正在崩溃。
"够了!"白梦猛地直起身,紫瞳里的疯狂达到了顶点,"够了!池七,停下!我来想办法!我一定能想到办法!你给我停下!"
她伸出双手,按在池七后背的奴印上。
暗紫色的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入奴印,试图用大祭祀的力量压制奴印的反噬。但奴印的核心是邪神的碎片,她的灵力接触到核心的瞬间就被吞噬了。不仅如此,奴印的反噬还顺着她的灵力逆流而上,灼烧着她的经脉。
白梦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鲜血。
但她没有松手。
她不能松手。一旦松手,池七的反抗就会继续,而以池七现在的状态,再反抗下去,她的肉体会在献祭完成之前就彻底崩溃。到那时候,灵魂失去了肉体的容器,会直接消散在空气中——比被邪神吞噬更彻底。
白梦的灵力在奴印的反噬下节节败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灼烧,能感觉到大祭祀的力量在被奴印一点点吞噬。但她的手仍然死死按在池七的后背上,指甲深深掐进池七的皮肤,黑血从指甲缝中渗出,染红了她的手指。
她不能输。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输过太多次了。她输给了奴印,输给了教会,输给了命运。每一次失败都让池七多承受一份痛苦,每一次失败都让她离失去池七更近一步。这一次,她不能再输了。哪怕经脉尽断,哪怕灵力耗尽,哪怕——
"停下……"白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池七……我命令你……停下……"
也许是她的声音起了作用,也许是池七的意志已经到了极限,也许是奴印的反噬终于压制住了她的反抗——池七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爆裂的血管不再继续扩大,黑血的渗出减缓了,祭台的符文重新稳定下来。
但她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
全身的皮肤下布满了爆裂血管留下的黑色痕迹,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覆盖了她的整个身体。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蓝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的光在明灭不定。
"白梦……"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对不起……"
"闭嘴。"白梦的声音沙哑,"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当初击碎了你的灵灯,如果不是我把你囚禁在水下,如果不是我——"
"不是你的错。"池七打断了她,声音虽然微弱,却很清晰,"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你只是……刚好出现在……我的命运里……"
白梦看着她,紫瞳里的疯狂和痛苦在交织。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松开按在奴印上的手,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祭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池七。她的紫瞳里,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决绝的、近乎神圣的平静。
"池七。"白梦说,"我不会杀你。但我也不会让教会杀你。"
池七虚弱地看着她。
"我会亲自完成这场献祭。"白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我自己,而非为了教会或邪神。我会把你的灵魂献给邪神,但我会和它做交易。我会用我的一切,换取你的灵魂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换取我能永远——永远拥有你。"
池七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你……疯了……"
"对。"白梦嘴角勾起一个疯狂而温柔的弧度,"我疯了。从遇见你的那天起,就疯了。"
她转身走向洞穴的入口。
"等我。"白梦头也不回地说,"我会回来的。我会亲手完成这一切。"
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祭台上,池七躺在黑血之中,蓝眼睛注视着穹顶的漩涡,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