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冲出祭坛通道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海水不再是黑色的——而是透明的。一种不正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透明。所有的杂质、所有的腐殖质、所有的生命痕迹都被某种力量从海水中抽离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水。那水没有味道，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流动的声响——像一片凝固的、死去的玻璃，悬在人鱼城的头顶。
人鱼城在这种透明中显得格外清晰。
珊瑚建筑的每一根支柱、每一道纹路都暴露在无遮无拦的海水中，像一具被剥去了皮肤的标本。骸骨大军已经停止了战斗，数百具白骨沉默地悬浮在水中，眼窝中的紫色火焰在明灭不定。自由亡魂聚集在灵灯周围，不安地盘旋着，发出人类听不见的哀鸣。那些低语在水中震颤，像是无数死者在同时呢喃着同一个名字。
教会舰队在撤退。
但撤退的速度太慢了。三艘旗舰的船底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十二艘战列舰中有三艘已经倾斜，护卫舰的队形散乱不堪。猎魔人们站在甲板上，脸色苍白地看着脚下的海水——他们能感觉到海底有什么东西在上升，某种巨大的、超越了他们理解范畴的存在。
主教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浑浊的灰白色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他的权杖在颤抖，金色的祭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能感觉到邪神的意识正在渗透进这片海域，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握紧。
"快！"主教对舵手怒吼，"全速撤退！离开腐海！"
但已经来不及了。
海底的裂缝在扩大。
白梦悬浮在人鱼城的上方，紫瞳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能感觉到邪神的力量在苏醒，那种古老的、原始的、超越了善恶的力量。它只是存在，像深海的压力一样，像地心的熔岩一样，像宇宙的虚空一样——至少在人类的理解中，它算不上邪恶。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认知的碾压。
而现在，它要醒了。
白梦深吸了一口气。
她需要在邪神完全苏醒之前，完成一件事——解除池七的奴印。
用大祭祀的权限从根源上解析奴印的结构，找到解除的方法，而非用暴力破坏。她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奴印的核心是邪神的碎片，人类的力量无法触及。但她必须试。
为了池七。
白梦闭上眼，暗紫色的灵力从她体内涌出，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她的意识沉入灵力的深处，穿越层层叠叠的符文和屏障，直抵人鱼城的最核心——大祭祀的权限中枢。
那里有一颗心脏。
人鱼城的核心——一颗由千年灵力和无数人鱼亡魂的意志凝聚而成的能量核心，而非生物的心脏。它是人鱼城的生命之源，也是大祭祀权限的根本。白梦将自己的意识接入核心。
这同样来自一位全知之神的力量。
平常不会有反应。
但这一次她看到了。
瞬间，整个腐海的信息涌入了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奴印的完整结构。
那不是人类的造物。虽然刻下奴印的是教会的主教，但奴印的核心符文——那些最深处、最古老的符文——是邪神的语言，是那个存在在创世之初留下的印记，是比人类文明更古老亿万年的存在的痕迹，而非人类的文字。
奴印的核心，确实是邪神的一部分。
只不过是种子，不是碎片。
邪神将自己的一部分意志植入了池七的灵魂，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教会的主教只是发现了这个种子，然后用人类的符文将它包裹起来，伪装成奴印的样子。
实际上，教会从来没有控制过池七——他们只是在使用邪神留给她的东西。
而最终指令，是邪神的召唤，而非教会的命令。
当邪神苏醒时，它会召唤自己的种子回归。
奴印的最终指令不过是这个召唤的人类化表现——教会以为是他们在控制池七，实际上，他们只是邪神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白梦的意识在这个真相面前颤抖。
她试图触碰奴印的核心，试图用大祭祀的力量将那颗邪神的种子从池七的灵魂中剥离。但她的意识刚一接触核心，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
那股力量在告知她一个事实，而非攻击她。
种子已经与池七的灵魂完全融合了。
融合，不是寄生，也不是感染。二十年来，邪神的种子已经与池七的灵魂长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强行剥离，结果只有一个——
池七的灵魂会和种子一起被摧毁。
白梦的意识从核心中退出。
从一开始，就没有拯救池七的方法。
奴印无法解除，因为它是池七灵魂的一部分，而非单纯的奴印。邪神的种子从出生起就与她融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邪神的祭品。
教会、主教、猎魔人、舰队——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这场献祭的陪衬。
教会疯狂的以为这样唤醒一个邪神，神就会听从他们的指令。
白梦悬浮在透明的海水中，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的紫瞳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
她做了那么多——修复灵灯、释放亡魂、对抗教会、唤醒骸骨大军——她以为自己在拯救池七，她以为只要足够强大、足够疯狂、足够不顾一切，就能改变池七的命运。
真正的痛苦来源，是池七的存在本身。她从出生起就是邪神的容器，她的灵魂中有一半属于那个存在。
无论她逃到哪里，无论她做什么，无论谁来拯救她——她的最终命运都是被献祭。
这是命运，而非教会的阴谋。
而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白梦的眼泪在海水中飘散，变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融入透明的海水。
然后，她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是放声大笑，最后是歇斯底里的狂笑。
她的笑声在海水中传播，带着疯狂和绝望，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释然。笑声在透明的海水中回荡，传到了人鱼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废墟中每一根残存的珊瑚支柱上，传到了灵灯中每一个不安盘旋的自由亡魂的意识里。
亡魂们停止了盘旋。
它们能感觉到大祭祀的情绪变化，能感觉到那笑声中蕴含的绝望和疯狂，能感觉到某种不可逆转的决定正在她的心中成形。它们沉默地围绕着灵灯，银白色的灯焰在明灭不定，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命运而哀悼。
"原来如此……"白梦的笑声渐渐停下，紫瞳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彻底放弃希望之后的疯狂，是走投无路之后的决绝，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偏执，"原来如此……"
她看着祭坛的方向。
"既然救不了你……"白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钢铁般的决绝，"那我就比所有人都先一步拥有你。"
她做出了决定。
她要亲手完成献祭。
为了她自己，而非为了教会或邪神。
她要在教会之前、在邪神完全苏醒之前，用大祭祀的权限与邪神交易。她要将池七作为完美祭品献给邪神，换取成为邪神代言者的地位，换取永恒的力量，换取——
换取池七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存在于她身边。
哪怕那种方式是扭曲的、病态的、令人作呕的。
哪怕池七会恨她。
哪怕她们两个人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白梦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池七是她的。永远是她的。谁也不能夺走。教会不能，邪神不能，连命运本身都不能。
"等我，池七。"白梦的紫瞳里，疯狂的火焰与温柔的水光交织在一起，"我马上就回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她转身，冲向海底的裂缝。
那里，邪神正在苏醒。
海水在她身后沸腾，暗紫色的灵力在她体表形成一道流光，像一颗紫色的流星坠入黑暗。她的紫瞳里燃烧着决绝的火焰。现在，她只有一个目标。
她要去和那个存在，做一场交易。
一场用池七的灵魂换取永恒拥有的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