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的裂缝已经宽达数百米。
白梦冲向裂缝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那是存在层面的压迫,而非物理上的力量。
就像一只蚂蚁试图靠近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即使巨兽还没有完全睁开眼,它的呼吸、它的心跳、它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足以将蚂蚁碾碎。
但白梦没有停。
她的暗紫色灵力在透明的海水中形成一道流光,像一颗紫色的流星坠入裂缝。裂缝的两壁是扭曲的岩石,上面覆盖着一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一种半透明的、不断蠕动的、像是活物一样的东西。白梦的灵力接触到那种物质的瞬间,就被吞噬了,像一滴水落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继续下潜。
裂缝越来越深,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存在层面的黑暗取代了物理上的黑暗。
光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在这里扭曲,时间在这里停滞。白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这种环境中开始变形,她的手指在变长,她的鳞片在脱落,她的人鱼尾巴在分裂——
她的意识也在变形。
记忆开始混乱。她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作为人鱼族的公主,在深海宫殿中无忧无虑地生活。
她看到了自己的成年礼——被授予大祭祀的权限,接过人鱼族的权杖。
她看到了教会的入侵——猎魔人屠杀她的族人,圣水灼烧她的宫殿,她的父母在她面前被杀死。
这些记忆像碎片一样在她的意识中飞舞,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则完全不属于她——
那是邪神的记忆。
万年的沉睡,亿年的孤独,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存在。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意识,试图将她的自我淹没。
白梦咬紧牙关,用大祭祀的权限死死守住自己的意识核心,不让那些古老的记忆将她同化。
她咬紧牙关,用大祭祀的权限稳住自己的形态。
不能在这里崩溃。她还没有见到邪神,还没有完成交易,还没有——拥有池七。
终于,裂缝的底部到了。
那不是海底。
那是一个空间。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超越了三维空间概念的空间。
白梦从裂缝中坠入这个空间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膨胀,在拉伸,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扩展到她无法承受的程度。
她的理智在急剧下降,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尖叫着让她撤退,让她逃离,让她回到那个她能够理解的三维世界中。
她看到了邪神。
或者说,她看到了邪神的一部分。
因为那个存在的完整形态是人类的大脑无法处理的。白梦看到的只是它的一个切面,一个投影,一个在三维空间中能够被勉强理解的表象——
无数的触手。
那些触手是半透明的,表面覆盖着不断变化的符文和图案,每一根触手都在以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蠕动、扭曲、折叠,与章鱼或任何地球生物的触手都截然不同。
它们的长度无法测量,因为它们的一端在这个空间里,另一端却延伸到了白梦无法感知的维度。
触手的中央,是一个核心。
那是一团不可名状的黑暗,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一种不断向内坍缩的引力。
白梦不敢看那个核心。
她的直觉在尖叫,在警告她——不要看。
看了就会疯。看了就会被同化。看了就会失去自我。但即使她移开了视线,她仍然能感觉到那个核心的存在。它像一颗心脏,在缓慢地、有力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空间震颤,都让白梦的灵魂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邪神在苏醒。
它的意识正在从万年的沉睡中浮出,像一头巨兽从深海中升起。
白梦能感觉到它的意识在扫描她,在分析她,在判断她——就像人类观察一只蚂蚁一样,不带任何感情,不带任何恶意,只是纯粹的观察。
然后,一个声音在白梦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概念,不是语言。
是直接注入她意识中的、超越了语言范畴的概念。白梦的大脑在接触到那个概念的瞬间开始崩溃,她的理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她的记忆在混乱,她的自我在溶解——
"不——"白梦咬紧牙关,用大祭祀的权限死死守住自己的意识核心,"我不是来臣服的!我是来交易的!"
她的喊声在空间中回荡。
邪神的意识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个概念再次注入她的脑海。这一次,白梦勉强理解了它的意思——
"交易?"
邪神在疑惑。它不理解。在它的认知里,人类这种渺小的生物只有两种用途——食物和玩具。交易?那是什么?
白梦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邪神的好奇心,赌它对"交易"这个概念的兴趣,赌它愿意在完全苏醒之前听她把话说完。
"我有一个祭品。"白梦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一个完美的祭品。她的灵魂中融合了您的种子,从出生起就是为您准备的。教会想把她献给您,但他们的方式是错误的——他们会用粗暴的仪式撕裂她的灵魂,让您得到的只是一堆碎片。"
她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说:
"但我可以给您更好的。我可以用大祭祀的仪式,将她的灵魂完整地、完美地献给您。完整的、鲜活的、带着她全部意志和记忆的灵魂,而非碎片或残渣。"
邪神的意识再次停顿。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白梦能感觉到它在思考,在评估,在权衡。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手心在出汗,她的紫瞳死死盯着那个她不敢直视的核心。
然后,邪神的概念再次传来。
"代价。"
它听懂了。它理解了交易的含义。它在问——你想要什么?
白梦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疯狂的弧度。
"我要成为您的代言者。"她说,"我要您的力量,我要在这个世界上代表您的意志,我要——永恒的生命。"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真正的条件:
"还有,她的身体。"
邪神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祭品的灵魂归您,但她的身体归我。"白梦的声音平静而决绝,"我要将她的身体保存下来,永远保存。我要她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我身边——永恒的陪伴,而非灵魂或生命。"
空间陷入了沉默。
邪神在考虑。
白梦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她不仅要成为邪神的代言者,还要保留祭品的身体。
在邪神的认知里,祭品的一切都应该归它所有,包括身体。
但白梦在赌,赌邪神更看重完整的灵魂,赌它愿意用一个身体和一个代言者的位置,换取一个完美的祭品。
漫长的沉默之后,邪神的概念传来。
"同意。"
白梦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一股力量从核心中涌出,注入了她的身体。那是邪神的力量,古老的、原始的、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力量,而非大祭祀的灵力。
它像洪水一样涌入她的经脉,改造着她的身体,重塑着她的灵魂,将她从一个人鱼大祭祀,变成了某种更接近神的存在。
白梦的身体在力量中悬浮,黑发在空间中疯狂舞动,紫瞳里暗紫色的火焰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紫色取代。
她的鳞片在脱落,她的鱼尾在变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被邪神的力量重塑。
痛苦。
超越人类极限的痛苦。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被改造、被重新组合。白梦的意识在痛苦中尖叫,但她没有反抗。她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成为邪神代言者的代价。
终于,改造完成了。
白梦悬浮在空间中,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的皮肤变得苍白如玉,黑发中夹杂着一丝丝暗紫色的光泽,紫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旋转——那是邪神的印记,是代言者的标志。
她的力量已经不再是大祭祀的灵力,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那种力量在她的经脉中流淌,像岩浆一样炽热,像深海一样冰冷,像虚空一样无边无际。
她成为了邪神的代言者。
"回去。"邪神的概念最后一次传来,"完成献祭。"
白梦睁开眼,紫瞳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转身,冲出裂缝,冲向祭坛的方向。
而在她身后,邪神的触手开始从裂缝中伸出,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上攀升。它们穿过海床,穿过海水,穿过人鱼城的废墟,伸向海面。
教会舰队的毁灭,开始了。
白梦没有回头看。
她的眼里只有一个方向——祭坛。那里,池七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