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悲伤和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将脸深深埋进爱人冰冷的胸膛,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呜咽。
“真惨啊……”
一个声音,突兀地,带着几分尖锐、几分嫌恶、几分事不关己的凉薄,轻轻地,在她身后响起。
魔族女子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最毒的蛇盯上,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在她身后数步之外,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布料粗糙,袖口和衣摆甚至有些磨损。道袍样式古老,不似当今修仙界常见款式。他身材瘦高,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带着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紧抿的、颜色诡异的紫色嘴唇。
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看似随意,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极其不协调、极其诡异的感觉。仿佛他并非站在实地,而是飘在那里;又仿佛他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是被强行“贴”在这片血腥场景中的一幅怪异剪影。
最让魔族女子心脏骤停的是,以她魔族对气息的敏锐感知,竟然完全感觉不到这道人身上的任何“生气”或“能量波动”!他就好像一个空洞,一个虚无,明明站在那里,却又仿佛根本不存在。
道人微微侧着头,像是很不愿直面这满地的血腥和污秽似的,轻轻用袖口掩了掩口鼻——尽管他戴着面具。那姿态,嫌弃得毫不掩饰。
“谁?!”魔族女子嘶声问道,声音因恐惧和警惕而变形。她下意识地将怀中爱人的尸体抱得更紧,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淬毒的短匕。
“你……你是什么东西?!”她再次喝问,牙齿都在打颤。不知为何,心中涌起的恐惧,比之前面对那个杀人如麻的仙族厨子时,还要强烈十倍、百倍、千万倍!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对未知、对不可名状之物的、最深层次的战栗!
“……”
神秘道人没有应话。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似乎“看”了她一眼,又似乎只是对着空气。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侧头掩鼻的姿势,沉默得令人窒息。
几息之后,道人忽然动了。
他没有迈步,整个身体却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向前“滑”了一小段距离,离魔族女子更近了些。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从宽大道袍中伸出的手。
那只手枯瘦、苍白,手指异常细长,指甲却是诡异的漆黑色,尖端微微弯曲。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如同老树根须般的脉络。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缓缓伸向魔族女子的脸颊,似乎想要触摸。
魔族女子浑身汗毛倒竖,想要后退,想要反抗,想要尖叫!但她的身体,她的双腿,却像被无形的冰霜冻结,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枯瘦、诡异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冰冷地笼罩下来。
“我……我到底……碰上了什么……”魔族女子心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茫然。
就在那只冰冷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皮肤的前一瞬——
“老小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娇慵、几分戏谑的女子声音,如同山间清泉,突兀地打破了这凝滞的死亡氛围,从道人身后的林间传来。
“呵!”
道人的动作猛地一顿,口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充满不悦的嗤笑。他缓缓收回手,拢回袖中,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脖颈生锈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一棵古木横伸出的粗壮枝桠上,不知何时,慵懒地斜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绣有繁复金色狐纹的华丽衣裙,衣袂飘飘,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醒目。她面容极美,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顾盼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与贵气,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此刻却满是戏谑和冷意。她一头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部分,其余披散在肩头,发间露出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一抹亮银色的狐狸耳朵。
她一只脚悬空轻轻晃荡,另一只脚曲起踩在树枝上,手中还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果,姿态悠闲得仿佛是在自家庭院赏景,而非身处这片血腥屠场。
“见了前辈,不恭敬行礼,反倒叫‘老小子’?”道人转过身,正面朝向狐族女子,面具下发出嘶哑而冰冷的质问,显然对刚才的称呼极为不满。
“前辈?呵~”狐族女子红唇微勾,露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容,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抱歉啊,除了我涂山氏的老祖宗外,这天下能让我放在眼里、称一声‘前辈’的,还真没几个。你?算哪根葱?”
“好好好!”道人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浓浓的阴戾,“你有涂山那位天下第三撑腰,自然目中无人,我说不过你!”
他话锋一转,指向地上动弹不得的魔族女子,冷笑道:
“不过,这里的魔族,可不是我杀的!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不过是路过,见还有只漏网的小虫子,顺手清理一下罢了!怎么,你们狐族不是正和魔族在北境边境打得不可开交吗?跑来多管闲事,救一个魔族余孽?莫非……你们私下有什么勾结不成?”
“呵!我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死光了。是不是你杀的,你心里清楚。至于我救她……”狐族女子随手将野果一抛,那野果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道人身前的空地上,摔得稀烂,汁液四溅。“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她轻盈地从树枝上跃下,落在魔族女子身前,将她与道人隔开,红衣如火,直面那诡异阴森的道人。
“你?!”道人的怒火似乎被彻底点燃,周身那股虚无诡异的气息开始波动,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和滞涩感。“你们狐族,当真要为了一个卑贱的魔族,与我为敌?!”
“俗话说,千金难买我乐意。”狐族女子笑意不变,但眼中戏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今天这人,我保定了。你,动不得。”
二人相隔数丈,目光在空中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但以他们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林间的风声、虫鸣瞬间消失,连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一股无形的、令人灵魂悸动的压迫感,如同水波般悄然弥漫开来,虽然被两人极力压制在极小范围内,但那泄露出的丝丝缕缕气息,已然让被护在身后的魔族女子几乎窒息,瘫软在地,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这气息的波动虽被竭力约束,但依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悄然传向远方……
……
正踉跄穿行在密林更深处、努力辨认方向、试图继续寻找叶子萧等人的王玄,脚步猛地一顿!
他霍然回头,望向魔族营地的方向,黝黑而疲惫的脸上,眉头紧紧皱起。
“这股气息……妖气?很纯正强大的妖气,至少是化神层次……不对,其中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非人非妖非魔,冰冷死寂,让人极其不舒服……”
他心中警铃再次响起。
“方向是……我刚才离开的魔族营地?我不是已经把他们……都杀光了吗?一个活口没留才对。”
“难道……有漏网之鱼,引来了妖族?还是说,魔族还有后手?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势力,被刚才的战斗吸引了过来?”
王玄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现在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体内毒性虽然掀不起风浪,但他伤势沉重,灵力枯竭,肉身也因直面炼虚,被搞得濒临崩溃。别说再战化神,就算来个金丹,他都未必能稳胜。
若是平时,他定然有多远躲多远,绝不掺和这种明显水很深的浑水。
但是……
“叶子潇他们下落不明,血雾危机未解,剑宗内忧外患……任何出现在附近的异常,都可能与之有关!”
王玄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妈的……老子真是劳碌命!”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再犹豫,强提最后一丝气力,忍着周身剧痛,转身,朝着来路——那片刚刚离开的、可能已变成新的是非之地的魔族营地,再次狂奔而去!
身影在林木间艰难穿行,虽不复之前矫健,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近乎自毁的执拗。
山雨欲来,风已满林。
“啧!罢了罢了,贫道不和你一般见识!”
眼见威压对峙讨不到便宜,那诡异道人率先收手,轻抚两下被方才气息对撞震得微微飘起的陈旧道袍袖口,语气里满是一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勉强,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怨气。
“哼,贫道先行一步。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警告,“提前告知你们一声,有个真正‘恐怖’的家伙,要过来了……”
“恐怖的家伙?能有多恐怖?!”苏千忆嗤笑一声,红衣如火,站在瘫软的魔族女子身前,将她牢牢护住,眉梢眼角满是对这道人装神弄鬼的不屑,“怎么?能让自诩‘天下第五’的通山道人,都吓得屁滚尿流,口称‘恐怖’?莫非是修仙界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下前二’,今日终于肯踏出洞府,来这荒山野岭散心了?!”
她刻意加重了“天下第五”和“屁滚尿流”几个字,眼中嘲讽之意更浓。身为狐族圣女,炼虚境前期、下界明面上排名第八的强者,她自有她的骄傲。眼前这道人气息虽然诡异难测,但真要生死相搏,她未必就怕了。至于“天下前二”?那两位几乎已成为传说,常年闭关不出,追寻那虚无缥缈的羽化之境,怎会轻易现身于此?
“天下前二?!笑话!”通山道人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手中收拾地上散落阵旗、灵石的动作更快了几分,语气却带着一丝外强中干的色厉内荏,“即便是天下第一此刻站在贫道面前,贫道也只会称他一声‘道友’,绝不会用‘恐怖’二字!”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将几面来不及放入储物法器的阵旗胡乱塞进怀里,甚至将几块品相不错的灵石直接扔在了地上,仿佛那些只是碍事的石头。
“来了,来了!要来不及走了!!!”道人突然惊恐地低叫起来,额头上竟真的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林间映着火光,显得油亮亮的。他不再收拾,猛地站起身,似乎下一刻就要遁走。
苏千忆见他这般失态,心中原本的轻视不由得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和隐隐的不安。能让一个气息如此诡异、实力至少是化神巅峰甚至炼虚层次的存在,吓成这副模样……
“到底是谁来了?!”苏千忆上前一步,不再嘲讽,语气转为凝重,甚至带上了些许急切,“你应该知道我狐族‘天狐遁影’的遁法,短距离内瞬息千里!若真有不可力敌的强敌,我可以带你一起走!”说着,她竟伸手一把抓住了道人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不似活人。
“你……你知道那个传说吧?!”道人被抓住,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只是语速极快,声音带着颤意,“百年前,东洲天柱峰论道大会……那个自称‘天人’的家伙,仅仅一击!就打倒了当时……栖身‘天下第二’整整三百年的老剑圣!!!”
“天人?!”苏千忆瞳孔骤缩,抓住道人的手下意识松了松,“那不是……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吗?!事后不是有传闻说,是剑圣老人家自己功法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才莫名败北?难道……他真的存在?!”
“不知道!是真是假贫道不知道!但那股气息……那股让人灵魂都要冻结的‘非人’气息……和传说中描述的一模一样!”道人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挣开苏千忆的手,也顾不得地上还未收拾的布阵材料,身形一晃,竟直接化作一团扭曲翻滚的黑雾,就要向远处遁去!
“反正贫道是要走了!永别了各位!!!”
黑雾急速收缩,眼看就要彻底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