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苏千忆心中警铃大作，再不敢有丝毫迟疑，转身就去拉地上那气息微弱的魔族女子，“我们也快走！给我起……”
“来”字还未出口——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又像是精致琉璃被无形手指点碎的声响，突兀地在林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让苏千忆和那即将完全遁走的黑雾同时一僵！
只见道人化作的黑雾，在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仿佛撞在了一面无形的、绝对坚固的墙壁上，非但没有遁走，反而被狠狠“弹”了回来！黑雾一阵剧烈翻滚、扭曲，最终重新凝聚成人形，“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正是那通山道人。他脸上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都歪斜了几分，露出小半张干枯得如同树皮、毫无血色的脸颊。
“空……空间被封锁了？！”道人挣扎着爬起，声音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徒劳地对着四周空气挥了挥手，仿佛在触摸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果然……还是晚了一步……他……来了……”
话音未落，通山道人整个身体猛地僵直，如同被瞬间冰封，连眼珠子都不敢再转动分毫，死死定在某个方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变成了林间一尊古怪的石雕。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苏千忆也感到腰间悬挂的那枚由九尾狐断尾炼制、作为圣女信物与护身法器的挂饰，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明灭不定的微光，映照着她骤然变得苍白的俏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像是源自九幽之底的“古怪”气息，如同最轻柔的薄雾，又像是最粘稠的梦魇，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屠杀、血迹未干的林间空地。
这气息无处不在，又仿佛根本不存在。它不像魔气的暴戾，不像妖气的野性，不像灵气的清正，更不像眼前这道人的诡异死寂……它是一种……纯粹的“异质”，一种与这片天地、与所有生灵都格格不入的“存在”本身！
苏千忆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猛地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电，扫过每一棵树影，每一片落叶，每一滩血泊……然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知不到。除了那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异质感”，仿佛那个“恐怖”的来客，已经融入了空气，化作了光线，成为了这片空间本身的一部分。
“不用找了……”
一个声音，轻轻柔柔，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与天真，突兀地在苏千忆耳边响起。这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仿佛说话之人就贴着她的神魂在低语。
苏千忆浑身剧震，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到一只冰凉、纤细、却又蕴含着无法抗拒力量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
那只手五指微微收拢，如同铁箍，将她的脑袋牢牢抓住、固定。
“狐族……魔族……还有一个……”少女的声音依旧轻柔，仿佛在清点着微不足道的小玩意，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又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厌烦，“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前……前辈是何人？”苏千忆强忍着神魂被直接触碰带来的剧烈不适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从未感受过如此诡异而强大的存在，仅仅是气息和一只手的接触，就让她这个炼虚境修士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有无尽的渺小与冰寒。
“我乃天人。”
少女的声音平静地在她脑海中回应，依旧没有张口。与此同时，苏千忆感到头顶那只手微微用力。
“你们，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千忆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头顶传来，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布偶，被那只手轻描淡写地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紧接着，少女空闲的另一只手，对着不远处僵直如同石雕、一动不敢动的通山道人，随意地、轻轻屈指一弹。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没有灵力波动。
然而，在苏千忆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通山道人那覆盖着陈旧道袍的躯体，从腰部开始，小半边身体——包括左臂、左腿、连同小半片胸膛和腹腔——如同被最锋利的、无形的铡刀划过，又像是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了。
不是切割，不是粉碎，是更为彻底的、概念上的“抹除”！
剩余的残躯断面光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溅，因为断口处的血肉、骨骼、内脏，在同一时间化作了最细微的、闪烁着奇异灰光的尘埃，簌簌飘散。而道人残躯内残存的生命力和能量，仿佛失去了束缚，猛地向内一缩，随即——
“砰！！！”
一声沉闷的爆鸣，道人剩下的残躯如同被吹胀到极致的气球，凌空炸开！化作漫天纷纷扬扬、混合着脏器碎片和骨屑的暗红色肉糜血雨，淅淅沥沥洒落下来，将下方本就污秽的土地染得更加狼藉。
一位气息至少是炼虚中期、诡异难测的“天下第五”，就这样，被人隔空一“弹指”，轻描淡写地抹去了小半身躯，剩下的残躯失控自爆，尸骨无存！
“下界这么多生灵中，”少女的声音再次在苏千忆脑中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冰寒厌弃，“我唯独……最讨厌你这样的。”
这厌恶并非针对苏千忆，而是对着那已然化作一地污秽的通山道人。但即便只是被这情绪的余波扫到，苏千忆也感觉自己如坠万丈冰窟，神魂都要被冻裂。
“小……小人……不敢……再出现在……大人眼前……”通山道人那残留的、属于头颅的小半部分，竟然还没有立刻死去，残破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断断续续、充满极致恐惧的哀鸣。那场面诡异而骇人。
“哼。”少女似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算是回应。
随即，苏千忆感到抓着自己脑袋的手微微一松，然后——随意一甩。
“嗖——！！！”
苏千忆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凄厉到极致的破空尖啸！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模糊的赤红流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后倒飞出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空气的白色气浪！
“咔嚓！咔嚓！轰隆！哗啦——！！！”
摧枯拉朽！
苏千忆的身体如同变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赤色弯刀，又像是一颗从天外坠落的燃烧陨石，以蛮横无比的姿态，狠狠“切”进了后方茂密的古木林海之中！
一人合抱、甚至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在她身体掠过的路线上，如同被无形巨刃拦腰斩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巨响，木屑纷飞如雨！粗壮的树干轰然倒塌，砸起漫天尘土，压倒下方无数灌木草丛。她所过之处，硬生生在林海中犁出了一道宽达数丈、长达数百丈的、触目惊心的“空白地带”！
“噗——哇！！！”
狂暴的冲击力和加速度，让苏千忆体内本就紊乱的气息瞬间暴走，五脏六腑仿佛全都被震得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滚烫鲜血狂喷而出，将她胸前的红衣染得更加暗沉。她感觉自己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全身肌肉撕裂，经脉寸断，识海动荡，眼前一片血红与黑暗交织，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而那股将她抛飞的恐怖力量，似乎还附带着某种诡异的侵蚀性，正疯狂破坏着她残余的生机，要将她从内到外彻底瓦解！
……
“嗯？！”
正强忍着浑身剧痛、踉跄着在更远处密林中穿行、试图返回查看魔族营地异常的王玄，耳中忽然捕捉到一阵由远及近、急速放大的凄厉破空声，以及后方传来连绵不绝的树木倒塌轰鸣！
“什么东——”
他心中警兆刚生，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躲避，但身体的疲惫和重伤让他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西”字还没在脑海中成型，一道赤红色的模糊光影，已然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动能，撕裂层层林木的阻隔，如同九天降落的灭世陨星，狠狠撞入了他的视野，并在下一个瞬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不，准确说，是他拼尽全力、下意识张开双臂，试图去“接”住这道来袭的“攻击”！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
王玄只觉得仿佛被一座万丈高山以倾轧之势正面撞中！不，是仿佛被一颗真正的星辰砸在了怀里！双臂、胸膛、乃至全身的骨骼，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爆鸣！
“呃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黝黑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转为惨白，眼珠子都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凸出。双脚如同两根钉子，被这股巨力狠狠“钉”进了身下坚实的山岩之中，直没至膝！以他双脚为中心，方圆数丈的地面轰然塌陷、崩裂，形成一个巨大的浅坑，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
“挡住了？！不……是……勉强接住了！”
王玄心中骇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具化神之躯，此刻正发出凄厉的呻吟！双臂的肌肉纤维在撕裂，骨骼表面浮现出细微的裂痕，五脏六腑如同被放在铁砧上被巨锤反复捶打，气血疯狂逆冲！若非他关键时刻运转了某种卸力的技巧，若非这具肉身本质强悍，刚才那一下，他就不是被砸进地里，而是直接像西瓜一样被撞成漫天血雾了！
“哈……哈哈……我……我竟然接住了？”王玄被砸得眼冒金星，脑中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被……被发现了？这……这是什么打招呼的方式？！”
他一边咳着血，一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怀中那个“撞”进自己怀里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陨石，也不是什么法宝攻击。
而是一个……人。
一个身着残破赤红衣裙、身姿曼妙、但此刻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几乎不成人形的女子。她有着一张即便沾满血污也难掩绝色的苍白脸庞，眉心一点嫣红的狐形印记黯淡无光，发间赫然有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一抹黯淡银色的狐狸耳朵。
“狐……狐族？！”王玄瞳孔一缩，彻底愣住了，“竟然是个人形的妖族？！我还以为砸过来的会是一颗陨石……或者至少是件了不得的法宝……”
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人”，哪怕是个妖族，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冲击力？刚才那一下的威力，简直堪比化神巅峰修士的舍命一击，甚至犹有过之！而且看这狐女的模样，分明是被人当成沙包一样随手扔过来的！
“啧！净是些莫名其妙的灾难！”王玄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连日来的憋屈、重伤、以及此刻这荒谬绝伦的遭遇，让他本就有些神经质的脑子更加烦躁。
他试图将怀里的狐族女子轻轻放下，然后自己从岩石中拔出腿来。然而，他刚一用力，试图移动双腿——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地从他膝盖下方传来。
王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低头。
只见自己那深深嵌入岩层的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以一种不自然的、反向的角度扭曲着。紧接着，皮肉破裂，白森森的、带着血丝的腿骨茬子，硬生生刺破了裤管和皮肤，狰狞地暴露在了空气中！暗红色的鲜血如同泉水般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剧烈的、迟来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神经！
“断……断掉了？！”王玄脸上血色尽褪，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心猛地一矮，仿佛凭空矮了一大截。“我的腿……骨头……刺出来了……”
他活了两辈子，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受过比这更重、更惨烈的伤。但像现在这样，为了保护（或者说被迫接住）一个莫名其妙飞来的“人”，而把自己的腿骨硬生生撞断、甚至刺出体外的经历……还真是头一遭！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