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再次看向脚边那个罪魁祸首——狐族女子。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意识，正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看向王玄，口中还在不断溢出混合着气泡的鲜血，身体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受伤比他只重不轻。
“啧！倒霉催的……”王玄咬着牙，骂骂咧咧地坐倒在地，也顾不得地上脏污。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处理这双断腿。以他现在的状态，没有双腿，别说继续寻找叶子潇、处理血雾危机，就是离开这片林子都成问题。
“所幸……这具身体，本就不是纯粹的人类躯体……”王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低声自语。他想起这化神肉身的来历神秘，强度远超同阶，恢复力也异常强悍，更重要的是，构成这肉身的“材料”似乎……
他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双手，分别握住了自己两条断腿刺出体外的骨茬。
“嘶——！！！”
倒吸一口凉气，剧痛让他眼前再次发黑。但他没有犹豫，双手猛地发力，将刺出的骨头狠狠向回一按！
“咔吧！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复位声响起。王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冷汗如雨，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他将断骨大致对齐，然后双手掌心泛起极其微弱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金色流光——这不是灵力，而是他以残存的神魂之力，强行引动体内化神肉身本源，模拟出的、最低限度的“炼化”之力。
“炼器手法……以身为材，重铸双腿……希望能行……”
他心中默念着前世学来的、一种偏门到极点的炼体秘法——将自身受损的肢体，视为一件破损的法器，以炼器的手段使用材料进行修复甚至重铸！此法凶险无比，对肉身强度、神魂控制力、以及“材料”本身的要求都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将肢体彻底炼废，甚至引火烧身。但王玄此刻别无选择，他这具身体强度足够，恢复力强，且本质特殊，或许能承受住。
暗金色的流光如同最细腻的丝线，缠绕上他双腿的伤口，深入皮肉，包裹住断裂的骨骼。王玄闭上眼，全部心神沉入其中，引导着那微弱的力量，如同最灵巧的匠人，开始“熔炼”断裂处的骨渣与淤血，“锻造”新的骨骼连接，“铭刻”最基础的稳固与愈合阵纹……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且漫长的过程。王玄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在被灼烧、锤炼，骨骼在被强行拼接、加固。汗水混合着血水，将他身下的地面浸湿了一大片。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剧痛和消耗而不停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王玄掌心暗金色流光缓缓熄灭。他颤抖着，试探性地动了动自己的脚趾。
有感觉。
他咬紧牙关，双手撑地，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将双腿从岩石中拔出来。
“嗤……”
伴随着碎石摩擦的轻响，他的双腿，竟然真的……缓缓脱离了岩层的束缚！虽然依旧传来阵阵刺痛和无力感，但骨骼确实连接在了一起，能够支撑他站起来了！
“成了！”王玄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荒诞感，“人腿可撑不住我这么瞎折腾……还好，这身体够硬，也够……‘材料’。”
他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传来刺痛，但至少……能走了。
“都这么惨了，还活着啊？”王玄低头，看向脚边那个气息越发微弱的狐族女子。她除了眼珠还能艰难转动，看向王玄，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显然已到了弥留之际。
王玄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张即便濒死也难掩绝色的脸，又看了看她那对黯淡的狐耳，以及隐约能从破烂衣裙下看到的、一条软塌塌垂在地上的、同样沾满血污的狐狸尾巴。
“狐族……还是条白狐……看这气息和刚才冲击的残留波动，生前实力恐怕不弱，至少是化神，甚至可能是炼虚……”王玄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前世的他，纵横寰宇，麾下能人异士无数，其中就有一位九尾天狐，替他处理了许多他不便亲自出手的麻烦，无论是情报、暗杀、还是某些特殊场合的周旋，都堪称得力臂助。这一世重生，他孑然一身，虽有剑宗身份，但自身麻烦缠身，又被天道枷锁限制，正需要一些“外力”相助。
眼前这狐女，虽然重伤濒死，但根基似乎极为不凡，若是能救下并收服……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王玄心中迅速成形。
“我可以救你一命。”王玄蹲在狐族女子面前，看着她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依旧带着一丝不甘与倔强的眸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但，代价是——你以后，要对我唯命是从。”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同意？”
狐族女子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王玄脸上，似乎是在辨认，在思考。
王玄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神魂虽然受损严重，但并未完全消散，还保留着最基本的意识。
沉默了几息。
狐族女子的眼珠，又艰难地转了转，幅度比刚才稍大了一些。
“你这是同意了？”王玄眉梢微挑，再次确认。
狐族女子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哈哈哈，好！”王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虽然依旧苍白狼狈，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只要能收下她，就不算白受这么多苦！”他在心中兴奋地低语。
不再犹豫，王玄深吸一口气，挣扎着重新盘膝坐好，双手抬起，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个繁复玄奥的印诀。随着他的动作，残存的神魂之力被丝丝缕缕地抽出，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光痕。
很快，一个直径约三尺、由无数光痕交织而成的复杂圆形法阵，凭空出现在狐族女子身体上方，缓缓旋转，洒下点点柔和的光辉，将她笼罩其中。
“你应该知道自己受伤极重，神魂将散，肉身崩毁。”王玄一边维持法阵，一边沉声解释，语速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韵律，“寻常丹药、法力，已救不了你。现在唯一能救你的方法，就是趁你神魂未灭、一点真灵尚存之际，将你濒临崩溃的肉身打散，返本归元，重化原形！”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狐族女子开始涣散的瞳孔：“然后，与我签订‘灵兽契约’！以契约成立时引动的天道之力为引，重塑你的妖躯，稳固你的神魂，治愈你的伤势！”
话音未落，王玄眼中厉色一闪，结印的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散！”
笼罩狐族女子的淡金色法阵光芒大盛！阵中光芒流转，化作无数细密的光刃，如同春风化雨，又似庖丁解牛，轻柔却又无可阻挡地，切入了狐族女子那残破不堪的躯体。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痛苦嘶嚎。
狐族女子的身体，在法阵光芒中，如同风化的沙雕，又像是阳光下的冰雪，从四肢末端开始，迅速化为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各色光点的尘埃，与笼罩她的法阵光辉融为一体，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片刻之后，原地只剩下一团拳头大小、氤氲着淡红与银白二色光芒、不断波动起伏的光团。光团中心，隐约可见一只闭目蜷缩、神态安详的微小白狐虚影——正是狐族女子残存的神魂与一点本源真灵。
与此同时，法阵光辉收缩，在虚空中化出一张半透明、流淌着淡金色纹路的奇异“契约书”虚影，书页无风自动，散发出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王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他咬破自己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色泽暗金、仿佛蕴含着奇异力量的鲜血，屈指一弹，血珠精准地飞入那契约书虚影的正中央，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滴，迅速晕染开一片暗金色的纹路。
紧接着，他双手印诀再变，口中朗声诵念，每一个字都清晰沉重，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引动着周围天地灵气的微微共鸣：
“九霄星辰见证！”
天空似乎暗了一瞬，有点点星光穿透林荫，落在法阵之上。
“九云星空指引！”
契约书上的纹路开始自行流转，勾勒出星图般的轨迹。
“九州山河相迎！”
脚下大地传来极其微弱的、浑厚沉稳的波动。
“九乾龙气相接！”
王玄体内，那源自齐清颜神迹、已被他肉身吸收了一丝的白龙气息被引动，发出一声唯有灵魂能感知的、威严而苍茫的淡淡龙吟，融入咒文。
“以吾血为契，以吾魂为链，以吾身为锁！”
王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他指尖那滴暗金血液分化出的纹路，与契约书彻底融合，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一缕神魂本源和一丝肉身精气，被无形的力量抽取，与那光团中的白狐虚影建立了初步的、极其微弱的联系。
“以吾名王玄起誓，下天道真言，与汝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看向光团中似乎有所感应的白狐虚影，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万！古！血！契！”
“同生共死，本命相携！”
最后八个字吐出，如同惊雷炸响在灵魂层面！
“嗡——！！！”
那张半透明的契约书虚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将整个林间空地映照得一片透亮！一股宏大、古老、威严、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天道气息轰然降临，虽然只有一丝，却沉重如天倾，让刚刚勉强站起的王玄再次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差点跪倒。
金光之中，契约书上的所有纹路瞬间凝固、烙印，化为实质般的金色符文，一分为二，一半如同有生命般，投入了那团氤氲的光团之中，另一半则化作一道金线，没入了王玄的眉心，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光团剧烈波动，其中的白狐虚影骤然清晰、凝实！淡红与银白的光芒疯狂涌入虚影，将其迅速“填充”、壮大！
仅仅数息之后，光芒散尽。
契约书虚影消失，天道气息退去。
地上，法阵残留的光点缓缓熄灭。
而在王玄面前，原本狐族女子所在的位置，此刻正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不含一丝杂色、唯有尾尖带着一抹淡淡亮银的小狐狸。
它只有巴掌大小，毛发柔软蓬松，紧紧闭着眼睛，身体随着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那条尾巴只有短短的一条，在屁股后面不安地动了动。
它身上那股濒死的、暴乱的气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却平稳的生机，以及一种与王玄之间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灵魂联系。
王玄看着这只仿佛刚出生不久、弱小无害的一尾白狐，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成了。
同生血契，签订成功。
而此刻，在那新生的、一尾白狐的识海深处，一点真灵缓缓苏醒，属于苏千忆的意识，如同从一场漫长而黑暗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带着迷茫、混乱，以及……难以置信。
她“听”到了王玄那庄严的契约誓言，每一个字都如同洪钟大吕，敲打在她脆弱的真灵上。
“同生共死，本命相携……”
“这……这是……灵兽契约？！”苏千忆的意识在震惊中喃喃自语。身为狐族圣女，她对各种契约并不陌生。灵兽契约通常带有强烈的控制性，主人对灵兽拥有生杀予夺、绝对命令的权力，灵兽则需献上忠诚乃至灵魂，形同奴仆。
可王玄所立的这个“同生血契”……她从未听过有灵兽契约是这样的！
同生共死？这意味着契约双方生命相连，一方陨落，另一方也会随之消亡！这简直是将自己的性命和对方绑在了一起！哪有人会跟自己的“灵兽”签订这种要命的契约？！
本命相携？听起来更像是平等伙伴之间的约定，而非主仆。
还有，契约成立时引动的天道之力，以及那“万古”之名……无不显示着这契约的古老与特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