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控制自己灵兽的灵兽契约……也还算是灵兽契约吗?”苏千忆的意识感到一阵荒谬。签订了这契约,自己若是不愿,随时可以跑掉,王玄似乎根本无法凭借契约强行命令或束缚她。他图什么?就图一个“狐族的同族不能伤害他”的隐形保护?这也太……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另一段更早的、几乎被她遗忘的记忆碎片,骤然在真灵深处浮现——那是她濒死之际,王玄蹲在她面前,问她“你可同意”时的画面,以及她当时用尽最后力气眨眼的回应。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无误的、源自天道规则的约束感,悄然缠绕上了她的真灵本源。与那宏大庄严的“同生血契”不同,这道约束更加隐秘、直接,指向明确——对他唯命是从。
苏千忆:“……”
她明白了。
这个看起来黝黑土气、狼狈不堪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不懂契约的傻子,也不是突发善心的烂好人。
他早就挖好了坑,等着自己跳进去!
先用最简单直接的“天道应答”套住自己“唯命是从”的承诺,再立下看似平等、实则将他性命与自己绑定、让自己狐族同族无法伤害他的“同生血契”作为保障和“诚意”的展示……
自己重伤濒死,神魂涣散,意识模糊,根本来不及细想,就着了他的道!
现在,同生血契已成,天道为证,无法更改。而更早的那道“唯命是从”的应答,同样受天道约束……
自己后半生,恐怕真的要跟这个来历古怪、手段诡异的少年绑在一起了!要听他驱使,为他办事,甚至……成为他手下的“灵兽”?虽然这灵兽契约有点怪,但本质没变!
一想到自己堂堂狐族圣女,炼虚境大妖,修仙界明面排名第八的强者,后半生可能要对一个看起来修为低微、模样凄惨的人族少年俯首听命,被他呼来喝去,甚至可能失去所有尊严和自由,沦为玩物或纯粹的打手……苏千忆就感到一股强烈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
更可怕的是,自己是狐族圣女,身份敏感。若是王玄心思歹毒,借此契约为要挟,逼迫自己为奴为仆,甚至以此要挟整个狐族,为自己谋利,为他人族效力……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狐族的千古罪人?!
强烈的悔恨和自我了断的冲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苏千忆新生的、脆弱的真灵。可是,现在她的真灵与王玄通过“同生血契”相连,又受“唯命是从”的天道应答约束,连自我了断都未必能做得到……
就在苏千忆心中翻江倒海、悔恨交加、甚至萌生死志之际,外界,法阵的余晖彻底散去。
蜷缩在地的一尾小白狐,眼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如同最上等红宝石般晶莹剔透、却又带着初生幼兽懵懂与警惕的眸子。它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血腥狼藉的环境,又抬头,看向了蹲在它面前、正笑眯眯看着它的、一脸血污尘土的王玄。
四目相对。
小白狐(苏千忆)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警惕、屈辱、不甘、茫然……最后,似乎认命般,黯淡下去。
它挣扎着,用还不太协调的四肢,勉强撑起小小的身体,然后,对着王玄,低下头,两只前爪并拢,如同人族作揖般,向前方……拜了下去。
一个稚嫩却强作沉稳的女童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通过灵魂联系,直接在王玄脑海中响起:
“卑臣……见过……主人。”
王玄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小白狐的脑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歪了歪头,看着眼前这只恭敬(或者说认命)拜倒的小狐狸,忽然觉得“主人”这个称呼,有点……俗套,而且与他计划中的定位不太符合。
“嗯……”他摩挲着自己长出了些许胡茬的下巴,做思考状,然后摆了摆手,用一种带着点嫌弃、又有点随意(模仿前世某些世家公子哥)的语气道:
“别叫我主人,这么俗套!听着跟话本里的反派似的。”
他顿了顿,看着小白狐疑惑抬起的红色眼眸,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沾着血污却依旧挺白的牙齿:
“我乃王家大少——王玄。以后,叫我‘少主’好了!”
小白狐(苏千忆)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王玄会提出这么一个称呼。但“唯命是从”的约束在,她只是略微迟疑,便重新低下头,用那稚嫩的声音,再次恭敬拜道:
“苏千忆……见过少主。”
这一次,她报出了自己的真名。既然性命和自由都已系于对方之手,隐瞒姓名已无意义,不如坦然。
“苏千忆……千般追忆?好名字。”王玄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新部下,“行,那我以后就叫你小苏,或者小忆好了。随我喜欢。”
“……是,少主。”苏千忆(小白狐)低声应道,心中五味杂陈。小苏?小忆?这称呼听起来倒是比“灵兽”、“奴仆”亲近随意许多,但……谁知道这少主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你原本是何境界?”王玄看似随意地问道,开始盘问新收“部下”的底细。他虽然猜到对方实力不弱,但具体如何,还需确认。
提到境界,苏千忆即便现在是幼狐形态,意识里也下意识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属于昔日强者的骄傲与底气:
“炼虚境前期!下界……天下第八!”
虽然现在被打回原形,只剩一尾,需要从头修炼,但曾经的辉煌是实实在在的。她相信,以她的天赋和狐族底蕴,重登炼虚,甚至超越以往,并非不可能。
“少主放心!”她似乎想表现自己的价值,连忙补充道,语气努力显得积极,“能有第一次,就肯定有第二次!而且这次,我的成就一定会超越上一次!”
王玄看着她那明明只有巴掌大、却努力仰着小脑袋、做出一副“嚣张”模样的小狐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再犹豫,轻轻放在了小白狐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入手温热柔软,手感极佳。
“嗯,有志气。”王玄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炼虚境、天下第八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先养好伤,稳固神魂。”
他收回手,脸色稍微认真了一些:“你修炼的功法,拿来我看看。”
苏千忆保持着幼狐姿态,对着王玄恭敬一拜,唤了声“少主”。
这个称呼似乎让她好受了一些——至少比“主人”听起来少了几分赤裸裸的奴役意味。但王玄那副随口定下称呼、仿佛在给宠物起名般的随意态度,又让她心中一阵憋闷。
“我的修炼功法?”听到王玄的问题,苏千忆疑惑地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她心想,我们狐族的功法和你们仙族的又不一样,你看得懂吗?更何况我修炼的功法可是我们狐族境界最高的圣级功法《青萍流荷剑诀》,拿出来别吓死你!
不过看着王玄严肃的神情,苏千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张开口,用小巧的狐狸嘴巴在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缩小版玄戒上一抹——这是她化形时随身物品一同缩小后留下的。一道微光闪过,一本看似破旧、边缘磨损、封面用某种兽皮装订的古籍被叼了出来。
“给你!”苏千忆用牙轻咬着秘籍递向王玄,含糊不清的声音通过灵魂联系传来,“别看它破!它可是狐族的秘宝之一,别弄坏了!”
“是是是……”王玄敷衍地应着,伸手接过古籍。入手沉甸甸的,兽皮封面触感温润,透着岁月的沧桑感。封面上用古朴的狐族文字写着几个娟秀飘逸的大字——《青萍流荷剑诀》。
“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主人……呸,少主,我才不给你看呢!你不配……”苏千忆小声嘀咕着,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显然对拿出族中秘宝给一个外人观看这件事耿耿于怀。
“是是是!咱们天下第八的狐族圣女是谁啊?!”王玄面无表情地说着,翻开了手中的秘籍。
苏千忆则趁机小心翼翼地把刚才化形时掉落在地上的东西重新收起来——她重返原形,身上的人形衣物和挂饰掉了一地,特别是那截象征圣女身份的九尾狐断尾挂饰。她用前爪笨拙地扒拉着,将衣物叠好,又将挂饰珍而重之地收回玄戒。
王玄的目光在古籍上快速扫过。纸张泛黄,墨迹古朴,每一页都绘制着精妙的人形运剑图,旁边配有密密麻麻的注解。那些运剑姿态飘逸灵动,如荷随风,如萍逐水,却又在柔美中暗藏杀机。注解的文字并非现今通用的修仙界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带着狐族特有韵味的篆文。
“竟然是原本……”王玄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不像仙族功法那样被后世修士修修改改、添添补补过……保存得很完整。”
听到王玄的话,正趴在一旁认真收拾东西的苏千忆不禁骄傲地仰起小脑袋,红色的眼眸里闪过得意:“那是!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圣级功法!你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吧?”
“确实……”王玄没有反驳,反而顺着她的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见圣级的物品……”
他继续翻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剑诀的运劲法门、剑意流转、乃至对“水”与“风”两种属性的理解与运用,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熟悉感,仿佛这本功法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片刻后,王玄合上秘籍,轻轻将其递还给苏千忆。
苏千忆连忙飞扑过去,用前爪和小嘴接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这才松了口气,珍而重之地收回玄戒中。
“剑祖一脉的剑法……”王玄弯下腰,开始帮苏千忆收拾地上还散落着的几件小饰品,语气平淡,却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狐族……还是重新接纳她了?”
“剑……剑祖?!”苏千忆猛地一颤,浑身的白毛都炸了起来,她惊骇地瞪大双眼看向王玄,“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这功法是剑祖一脉的?!莫非……莫非你也是剑祖一脉的传人?!”
她的小脑袋疯狂运转起来。剑祖一脉的传承在修仙界早已成为传说,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而能一眼认出《青萍流荷剑诀》与剑祖有关的,更是凤毛麟角!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修为低微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呵……”王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除了涂山青萍,我想不出狐族能有第二个剑修。除了她的那本《青萍流荷剑诀》,我也想不出狐族能有第二本圣级剑法。”
他将苏千忆人形时穿着的衣物叠好,递到她面前。衣物上还沾着血污,但料子极好,绣着精致的狐纹。
苏千忆下意识地用嘴叼住衣物收回玄戒,脑中却还在回荡着王玄的话。他不仅认出了功法,还直接道出了创功者的真名——涂山青萍!那可是狐族历史上一位极其特殊、讳莫如深的人物!
“是……是!”苏千忆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敬畏和一丝不安,“涂山青萍前辈的名字……在三百年前,已经重新写入了狐族的家谱……并且将青萍前辈的剑法,正式纳入了狐族秘宝库中……”
“呵!”王玄嗤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狐族还真是健忘啊……忘了当年把她踢出狐族时,说的那些绝情话了吗?”
“你!”苏千忆最听不得别人议论狐族,尤其是这种带着嘲讽的语气,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跳起来,小小的身子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直接扑到王玄脸上,用爪子死命挠着他的脸颊!
“挠我干嘛?!我可是在给你们狐族的剑修始祖鸣不平!”王玄猝不及防,脸上顿时多了几道红印,疼得他连连后退,伸手去挡。
“以前的狐族长老也是有自己的考究好吗?!”苏千忆气恼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小爪子还在不依不挠地挥舞,“青萍前辈可是在狐族和仙族本就交恶的情况下,拜一个仙族剑修为师!还跟他走了哎!这放在当时,就是叛族!长老们驱逐她,也是按族规办事!”
她虽然也对当年驱逐涂山青萍的决定心存疑虑,但身为圣女,她必须维护狐族的尊严和先辈的决策。
“哈~是是是!”王玄被打得没了脾气,只得举手告饶,语气软了下来,“涂山青萍有自己的错,也有自己的对!错就错在不顾族群立场,拜一个仙族剑修为师,跟着他远走。对就对在……她凭一己之力,为狐族开辟了剑修之路,让狐族在炼体、幻术、媚术之外,多了一条攻伐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