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烟第一次从温思雅身体里醒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
因为她看不见自己。
没有手。
没有脚。
没有校服裙摆。
也没有窗边那片熟悉的灰白色光。
她像被关进了一间没有墙的房间。
四周很黑。
又不是真的黑。
她能感觉到温思雅的呼吸,能听见心跳,能模糊地知道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书桌在左边。
窗户在前面。
床单压在身下。
被子很薄。
清晨的空气有点冷。
可这些东西都不是她用眼睛看见的。
更像是温思雅知道,所以她也被迫知道。
苏如烟僵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开口。
“温思雅?”
床上的人没有动。
苏如烟又叫了一声:
“温思雅。”
这一次,温思雅皱了皱眉。
她还没完全醒,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
“吵。”
苏如烟立刻闭嘴。
过了两秒,又很小声地说:
“我不是故意的。”
温思雅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天花板上,灰白而冷。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身体里多了一个人的感觉仍然很明显。
不像昨晚那样突兀,却也绝对无法忽略。
苏如烟像一团很轻的雾,缩在她胸口深处。
没有重量。
但存在感很强。
温思雅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你还在。”
苏如烟沉默了一下。
“嗯。”
她的声音从身体里传来,有点闷。
“我好像……真的在。”
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可对她们来说,一点也不普通。
苏如烟还在。
所以她暂时没有消失。
所以昨晚那场荒唐的凭依不是错觉。
所以温思雅真的把自己的身体借给了一个死去的人。
借两天。
只借两天。
温思雅坐起身。
被子滑到腰间,清晨的冷空气贴上来,让她肩膀微微一僵。
苏如烟立刻也感觉到了那点冷。
她怔了一下。
“你冷吗?”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掀开被子下床,拿起放在床边的校服。
苏如烟忽然慌了。
“等、等等。”
温思雅动作停住。
“又怎么了?”
“你要换衣服吗?”
“嗯。”
苏如烟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
“我没有看!”
温思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现在在我身体里。”
苏如烟卡住。
“那我闭眼。”
“你有眼睛吗?”
“……”
苏如烟沉默了很久。
“好像没有。”
温思雅面无表情地解开睡衣扣子。
苏如烟立刻在身体深处缩成一团,声音听起来几乎快要贴到墙角。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现在只感觉到……布料,冷,还有你手在动。”
“别说出来。”
“对不起!”
温思雅换衣服的动作很快。
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时,她停了一下,又松开半颗。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
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头发睡得有些乱,唇色也浅。
苏如烟小声问:
“你没睡好吗?”
温思雅拿起梳子。
“你觉得呢?”
苏如烟安静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自己在温思雅身体里刚进去时,害怕到一直说话。
又想起温思雅把手按在胸口,脸色苍白地站了很久。
“对不起。”
温思雅没有接话。
她把头发扎好,拿起书包,走出房间。
客厅里的灯没开。
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桌上放着一袋面包,还有半杯昨天剩下的冷水。
没有人坐在餐桌旁。
厨房里传来母亲翻东西的声音。
温思雅拿起面包,撕开包装。
苏如烟忍不住问:
“你早上就吃这个?”
温思雅咬了一口面包。
“嗯。”
“没有热的东西吗?”
“没有。”
“牛奶呢?”
“没有。”
“粥呢?”
“没有。”
苏如烟停了一下。
“那你胃不会难受吗?”
温思雅把面包咽下去。
“会。”
苏如烟:“……”
她本来以为温思雅会说“不会”。
或者说“习惯了”。
可温思雅直接承认了。
这反而让苏如烟更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种空空的感觉从胃里传来。
不是很强烈。
却一直在那里。
像一只很轻的手,从身体里面慢慢攥住。
苏如烟终于知道,饥饿不是只存在于“想吃东西”的念头里。
它会让人手脚发冷。
会让胸口发虚。
会让早晨还没有开始,就先少了一点力气。
温思雅吃完面包,把包装纸丢进垃圾桶,背起书包。
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
“今天别迟到。”
温思雅穿鞋。
“嗯。”
“放学早点回来。”
“嗯。”
“别又在外面不知道磨蹭什么。”
“嗯。”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低着头,皱了皱眉。
“你能不能别总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温思雅把鞋带系好。
“我走了。”
她关上门。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苏如烟却感觉到,温思雅的肩膀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慢慢松了一点。
不是彻底放松。
只是从“必须小心”变成“暂时不用小心”。
楼道里的空气比家里还冷。
温思雅往下走。
苏如烟跟着她的身体一起感受每一级台阶。
这很奇怪。
她没有腿。
却能感觉到膝盖轻微发紧。
她没有手。
却能感觉到书包带压在肩膀上的重量。
她不需要呼吸。
却能感觉到温思雅每一次吸气时胸口那一点闷。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躲进了一间安全的小屋。
她是住进了温思雅正在使用的身体。
而这具身体并不轻松。
走到小区门口时,温思雅停了一下。
左边是去学校比较近的路。
右边稍微绕远。
苏如烟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攥紧了书包带。
“你在看什么?”
温思雅说:
“路。”
“走哪边?”
温思雅沉默了一秒。
“左边。”
她还是走了左边。
因为去学校只能走左边最快。
因为迟到会更麻烦。
因为有些路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
苏如烟没有说话。
早晨的街道比傍晚亮很多。
便利店门口有人买早餐。
公交站旁边站着穿校服的学生。
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不是苏如烟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她现在住在温思雅身体里,她大概不会觉得这一切有什么特别。
可是温思雅的身体一直很紧。
从小区门口走到学校附近,那种紧绷越来越明显。
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线。
越靠近校门,胸口就越闷。
苏如烟感觉到了。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问:
“你不舒服吗?”
温思雅说:
“没有。”
“可是你胸口很闷。”
温思雅脚步停了一下。
苏如烟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能感觉到她不愿意说出来的部分。
她有点慌。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故意偷看。”
“只是它自己……”
温思雅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苏如烟不太相信。
温思雅说“没有”的语气,和她昨天在家里说“没什么”的语气很像。
都平静得让人不安。
学校门口人很多。
苏如烟以前很熟悉这种场景。
有人在门口等朋友。
有人边走边背单词。
有人买了早餐,藏在书包里,准备进教室偷偷吃。
有人从后面喊她名字。
可是今天,没有人喊苏如烟。
偶尔有人提到她,也是压低声音。
“听说三班今天要开班会。”
“苏如烟的座位还空着吧?”
“昨天她妈妈来学校了吗?”
这些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苏如烟安静地听着。
温思雅没有停。
她穿过校门,往教学楼走。
越靠近楼梯,苏如烟越能感觉到温思雅身体里的抗拒。
不是那种想逃跑的激烈冲动。
而是一种很深的、长期形成的防备。
像身体已经提前知道,那里会有一些不好的东西。
三楼。
走廊。
早读前的教室。
声音很吵。
温思雅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一定在笑她。
也许只是有人讲了一个普通笑话。
可是温思雅的身体还是先于意识僵了一下。
肩膀微微收紧。
手指攥住书包带。
脚步慢了半拍。
苏如烟一下子感觉到了。
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了?”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走进教室。
后排几个女生坐在那里。
梁晴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正在和周曼说话。
许依依低头看手机。
她们没有立刻看温思雅。
可当温思雅经过时,梁晴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轻得像只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周曼也跟着抬眼。
“早啊。”
她说。
语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
苏如烟却感觉到她的背部一直绷着。
像有一块看不见的板贴在身后。
她忍不住低声问:
“你怕她们?”
温思雅拿出课本。
“不是。”
“那为什么……”
“烦。”
这个回答很短。
苏如烟却听懂了。
也许不是单纯的害怕。
是长期的厌烦。
疲惫。
防备。
还有一种“又来了”的麻木。
温思雅坐下后,肩膀上的酸痛变得更明显。
苏如烟终于注意到,那不是突然出现的疼。
更像是一直存在,只是她刚才被别的感受吸引,没有完全分辨出来。
肩膀。
手腕。
背部。
膝盖。
胃里的空。
每一样都不算严重到让人立刻倒下。
可每一样都在那里。
像很多细小的石子,被塞进口袋里。
一颗不重。
很多颗加起来,就会让人走路都变慢。
早读铃还没响。
温思雅翻开课本,低头预习。
苏如烟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
“温思雅……”
“嗯。”
“你每天都这样吗?”
温思雅翻页的手停住。
教室里很吵。
有人在补作业。
有人在背单词。
有人问同桌借橡皮。
后排传来梁晴她们压低的笑声。
温思雅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苏如烟有点后悔。
她怕这个问题太冒犯。
怕自己又像之前那样,用自以为关心的方式戳到温思雅。
可是她真的想知道。
这具身体里的疲惫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无法再把温思雅的沉默理解成“性格冷”。
过了很久,温思雅终于说:
“不是每天。”
苏如烟愣了一下。
她几乎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每天。
那是不是说明,至少有些日子会好一点?
也许今天只是特别糟。
也许是因为昨天发生了车祸。
也许是因为凭依还不稳定。
也许温思雅也有比较轻松的时候。
可下一秒,温思雅继续说:
“有时候更糟。”
苏如烟安静了。
那句话很轻。
没有抱怨。
没有卖惨。
甚至没有情绪。
像在陈述天气。
今天阴。
明天可能下雨。
不是每天都这样。
有时候更糟。
苏如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虽然她已经不需要呼吸。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感受到的这些,也许不是温思雅生活里最坏的一天。
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温思雅可以照常起床。
照常吃冷掉的面包。
照常走进学校。
照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照常把所有不舒服压进身体里。
苏如烟很想说点什么。
可是她说不出来。
她以前以为,痛苦总会有明显的样子。
哭泣。
求救。
崩溃。
逃跑。
可温思雅不是。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翻开课本,像所有事都没有发生。
早读铃响起。
尖锐的铃声穿过走廊。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温思雅坐回自己的座位,把语文书翻到指定页。
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后排有人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椅子。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说是不小心。
椅背传来一点震动。
温思雅的身体没有明显反应。
她只是把书往前挪了一点。
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
苏如烟却在身体里猛地一紧。
那一下踢在椅子上,却像落在她心口。
她几乎立刻想回头。
想问是谁。
想说你们干什么。
想让老师看一眼。
想让这件很小很小的事变成“事情”。
可是温思雅没有动。
她只是低下头,翻开课本。
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