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不是每天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6/15 16:00:01 字数:3933

苏如烟第一次从温思雅身体里醒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

因为她看不见自己。

没有手。

没有脚。

没有校服裙摆。

也没有窗边那片熟悉的灰白色光。

她像被关进了一间没有墙的房间。

四周很黑。

又不是真的黑。

她能感觉到温思雅的呼吸,能听见心跳,能模糊地知道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书桌在左边。

窗户在前面。

床单压在身下。

被子很薄。

清晨的空气有点冷。

可这些东西都不是她用眼睛看见的。

更像是温思雅知道,所以她也被迫知道。

苏如烟僵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开口。

“温思雅?”

床上的人没有动。

苏如烟又叫了一声:

“温思雅。”

这一次,温思雅皱了皱眉。

她还没完全醒,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

“吵。”

苏如烟立刻闭嘴。

过了两秒,又很小声地说:

“我不是故意的。”

温思雅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天花板上,灰白而冷。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身体里多了一个人的感觉仍然很明显。

不像昨晚那样突兀,却也绝对无法忽略。

苏如烟像一团很轻的雾,缩在她胸口深处。

没有重量。

但存在感很强。

温思雅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你还在。”

苏如烟沉默了一下。

“嗯。”

她的声音从身体里传来,有点闷。

“我好像……真的在。”

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可对她们来说,一点也不普通。

苏如烟还在。

所以她暂时没有消失。

所以昨晚那场荒唐的凭依不是错觉。

所以温思雅真的把自己的身体借给了一个死去的人。

借两天。

只借两天。

温思雅坐起身。

被子滑到腰间,清晨的冷空气贴上来,让她肩膀微微一僵。

苏如烟立刻也感觉到了那点冷。

她怔了一下。

“你冷吗?”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掀开被子下床,拿起放在床边的校服。

苏如烟忽然慌了。

“等、等等。”

温思雅动作停住。

“又怎么了?”

“你要换衣服吗?”

“嗯。”

苏如烟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

“我没有看!”

温思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现在在我身体里。”

苏如烟卡住。

“那我闭眼。”

“你有眼睛吗?”

“……”

苏如烟沉默了很久。

“好像没有。”

温思雅面无表情地解开睡衣扣子。

苏如烟立刻在身体深处缩成一团,声音听起来几乎快要贴到墙角。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现在只感觉到……布料,冷,还有你手在动。”

“别说出来。”

“对不起!”

温思雅换衣服的动作很快。

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时,她停了一下,又松开半颗。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

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头发睡得有些乱,唇色也浅。

苏如烟小声问:

“你没睡好吗?”

温思雅拿起梳子。

“你觉得呢?”

苏如烟安静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自己在温思雅身体里刚进去时,害怕到一直说话。

又想起温思雅把手按在胸口,脸色苍白地站了很久。

“对不起。”

温思雅没有接话。

她把头发扎好,拿起书包,走出房间。

客厅里的灯没开。

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桌上放着一袋面包,还有半杯昨天剩下的冷水。

没有人坐在餐桌旁。

厨房里传来母亲翻东西的声音。

温思雅拿起面包,撕开包装。

苏如烟忍不住问:

“你早上就吃这个?”

温思雅咬了一口面包。

“嗯。”

“没有热的东西吗?”

“没有。”

“牛奶呢?”

“没有。”

“粥呢?”

“没有。”

苏如烟停了一下。

“那你胃不会难受吗?”

温思雅把面包咽下去。

“会。”

苏如烟:“……”

她本来以为温思雅会说“不会”。

或者说“习惯了”。

可温思雅直接承认了。

这反而让苏如烟更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种空空的感觉从胃里传来。

不是很强烈。

却一直在那里。

像一只很轻的手,从身体里面慢慢攥住。

苏如烟终于知道,饥饿不是只存在于“想吃东西”的念头里。

它会让人手脚发冷。

会让胸口发虚。

会让早晨还没有开始,就先少了一点力气。

温思雅吃完面包,把包装纸丢进垃圾桶,背起书包。

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

“今天别迟到。”

温思雅穿鞋。

“嗯。”

“放学早点回来。”

“嗯。”

“别又在外面不知道磨蹭什么。”

“嗯。”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低着头,皱了皱眉。

“你能不能别总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温思雅把鞋带系好。

“我走了。”

她关上门。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苏如烟却感觉到,温思雅的肩膀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慢慢松了一点。

不是彻底放松。

只是从“必须小心”变成“暂时不用小心”。

楼道里的空气比家里还冷。

温思雅往下走。

苏如烟跟着她的身体一起感受每一级台阶。

这很奇怪。

她没有腿。

却能感觉到膝盖轻微发紧。

她没有手。

却能感觉到书包带压在肩膀上的重量。

她不需要呼吸。

却能感觉到温思雅每一次吸气时胸口那一点闷。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躲进了一间安全的小屋。

她是住进了温思雅正在使用的身体。

而这具身体并不轻松。

走到小区门口时,温思雅停了一下。

左边是去学校比较近的路。

右边稍微绕远。

苏如烟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攥紧了书包带。

“你在看什么?”

温思雅说:

“路。”

“走哪边?”

温思雅沉默了一秒。

“左边。”

她还是走了左边。

因为去学校只能走左边最快。

因为迟到会更麻烦。

因为有些路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

苏如烟没有说话。

早晨的街道比傍晚亮很多。

便利店门口有人买早餐。

公交站旁边站着穿校服的学生。

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不是苏如烟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她现在住在温思雅身体里,她大概不会觉得这一切有什么特别。

可是温思雅的身体一直很紧。

从小区门口走到学校附近,那种紧绷越来越明显。

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线。

越靠近校门,胸口就越闷。

苏如烟感觉到了。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问:

“你不舒服吗?”

温思雅说:

“没有。”

“可是你胸口很闷。”

温思雅脚步停了一下。

苏如烟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能感觉到她不愿意说出来的部分。

她有点慌。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故意偷看。”

“只是它自己……”

温思雅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苏如烟不太相信。

温思雅说“没有”的语气,和她昨天在家里说“没什么”的语气很像。

都平静得让人不安。

学校门口人很多。

苏如烟以前很熟悉这种场景。

有人在门口等朋友。

有人边走边背单词。

有人买了早餐,藏在书包里,准备进教室偷偷吃。

有人从后面喊她名字。

可是今天,没有人喊苏如烟。

偶尔有人提到她,也是压低声音。

“听说三班今天要开班会。”

“苏如烟的座位还空着吧?”

“昨天她妈妈来学校了吗?”

这些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苏如烟安静地听着。

温思雅没有停。

她穿过校门,往教学楼走。

越靠近楼梯,苏如烟越能感觉到温思雅身体里的抗拒。

不是那种想逃跑的激烈冲动。

而是一种很深的、长期形成的防备。

像身体已经提前知道,那里会有一些不好的东西。

三楼。

走廊。

早读前的教室。

声音很吵。

温思雅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一定在笑她。

也许只是有人讲了一个普通笑话。

可是温思雅的身体还是先于意识僵了一下。

肩膀微微收紧。

手指攥住书包带。

脚步慢了半拍。

苏如烟一下子感觉到了。

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了?”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走进教室。

后排几个女生坐在那里。

梁晴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正在和周曼说话。

许依依低头看手机。

她们没有立刻看温思雅。

可当温思雅经过时,梁晴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轻得像只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周曼也跟着抬眼。

“早啊。”

她说。

语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

苏如烟却感觉到她的背部一直绷着。

像有一块看不见的板贴在身后。

她忍不住低声问:

“你怕她们?”

温思雅拿出课本。

“不是。”

“那为什么……”

“烦。”

这个回答很短。

苏如烟却听懂了。

也许不是单纯的害怕。

是长期的厌烦。

疲惫。

防备。

还有一种“又来了”的麻木。

温思雅坐下后,肩膀上的酸痛变得更明显。

苏如烟终于注意到,那不是突然出现的疼。

更像是一直存在,只是她刚才被别的感受吸引,没有完全分辨出来。

肩膀。

手腕。

背部。

膝盖。

胃里的空。

每一样都不算严重到让人立刻倒下。

可每一样都在那里。

像很多细小的石子,被塞进口袋里。

一颗不重。

很多颗加起来,就会让人走路都变慢。

早读铃还没响。

温思雅翻开课本,低头预习。

苏如烟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

“温思雅……”

“嗯。”

“你每天都这样吗?”

温思雅翻页的手停住。

教室里很吵。

有人在补作业。

有人在背单词。

有人问同桌借橡皮。

后排传来梁晴她们压低的笑声。

温思雅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苏如烟有点后悔。

她怕这个问题太冒犯。

怕自己又像之前那样,用自以为关心的方式戳到温思雅。

可是她真的想知道。

这具身体里的疲惫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无法再把温思雅的沉默理解成“性格冷”。

过了很久,温思雅终于说:

“不是每天。”

苏如烟愣了一下。

她几乎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每天。

那是不是说明,至少有些日子会好一点?

也许今天只是特别糟。

也许是因为昨天发生了车祸。

也许是因为凭依还不稳定。

也许温思雅也有比较轻松的时候。

可下一秒,温思雅继续说:

“有时候更糟。”

苏如烟安静了。

那句话很轻。

没有抱怨。

没有卖惨。

甚至没有情绪。

像在陈述天气。

今天阴。

明天可能下雨。

不是每天都这样。

有时候更糟。

苏如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虽然她已经不需要呼吸。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感受到的这些,也许不是温思雅生活里最坏的一天。

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温思雅可以照常起床。

照常吃冷掉的面包。

照常走进学校。

照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照常把所有不舒服压进身体里。

苏如烟很想说点什么。

可是她说不出来。

她以前以为,痛苦总会有明显的样子。

哭泣。

求救。

崩溃。

逃跑。

可温思雅不是。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翻开课本,像所有事都没有发生。

早读铃响起。

尖锐的铃声穿过走廊。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温思雅坐回自己的座位,把语文书翻到指定页。

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后排有人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椅子。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说是不小心。

椅背传来一点震动。

温思雅的身体没有明显反应。

她只是把书往前挪了一点。

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

苏如烟却在身体里猛地一紧。

那一下踢在椅子上,却像落在她心口。

她几乎立刻想回头。

想问是谁。

想说你们干什么。

想让老师看一眼。

想让这件很小很小的事变成“事情”。

可是温思雅没有动。

她只是低下头,翻开课本。

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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