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时候,房间里很冷。
不是冬天那种冷。
而是一种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人愿意先开口的冷。
温思雅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比昨晚亮了一点。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地板上,把房间里的东西照得很浅。
书桌上摊着没收好的练习册。
台灯已经关了。
椅背上挂着校服外套。
书包安静地靠在桌脚旁边。
窗边,苏如烟坐在那里。
她已经不像第一晚那样站着说很多话。
也不像昨天那样,一遍一遍问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几乎透明。
不是形容。
是真的快要看不见了。
从指尖开始,颜色淡得像被清晨的光一点一点洗掉。校服的袖口也变得很浅,边缘像雾,轻轻一晃就好像会散。
温思雅看着她。
苏如烟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早上好”。
又像是想继续说“我不想消失”。
可是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温思雅,眼神里有很深的害怕。
那种害怕太安静了。
安静到比她昨天哭着说“我不想消失”时更让人烦躁。
温思雅坐起身。
被子从肩上滑下来。
她没有立刻下床。
房间里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传来第一辆车经过小区门口的声音。
苏如烟低下头。
“我不会再吵你了。”
她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昨天那个一直追问、一直否认、一直抓着温思雅不放的人。
“你不用管我。”
温思雅没有说话。
苏如烟又低声说:
“反正我本来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像终于承认了一个昨天怎么也不肯承认的事实。
可是承认以后,并没有变轻松。
她只是更透明了一点。
温思雅看着她。
胸口某个地方忽然有些发闷。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别人把没办法处理的东西放到她面前。
讨厌自己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还是会被别人的声音影响。
更讨厌苏如烟那句“我不会再吵你了”。
因为昨天晚上,苏如烟确实很吵。
吵得她写不下题。
吵得她睡不着。
吵得她满脑子都是“妈妈会不会以为我还在生气”“爸爸是不是还在等我”“我真的回不去了吗”。
可是现在,苏如烟不吵了。
房间却反而更冷。
温思雅垂下眼。
她的手指轻轻攥住被角。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两天。”
苏如烟怔住。
她抬起头,像没有听清。
“什么?”
温思雅没有看她。
只是盯着床边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光。
“只借你两天。”
苏如烟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像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连身体边缘正在散开的光都停滞了一瞬。
“你是说……”
“两天后,不管你有没有见到想见的人,都结束。”
温思雅抬起眼。
她的声音很平。
没有温柔。
没有安慰。
也没有那种“我会救你”的承诺。
“到时候你要走。”
苏如烟愣愣地看着她。
几秒后,她像是终于明白了温思雅的意思,声音发颤。
“你愿意让我……”
“不愿意。”
温思雅打断她。
苏如烟僵住。
温思雅掀开被子下床。
她站在床边,低头把校服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小事。
“只是你太吵了。”
苏如烟怔在那里。
如果她还有眼泪,也许会掉下来。
可是她现在没有。
她只是坐在窗边,透明的手指攥住膝盖上的校服裙摆,却什么都碰不到。
温思雅换好衣服,走到书桌前。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稿纸。
又拿起笔。
苏如烟看着她。
“你在写什么?”
温思雅没有回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一行。
一,身体是我的。
第二行。
二,人生也是我的。
第三行。
三,你不准替我做决定。
苏如烟安静下来。
温思雅继续写。
四,不能随便控制我的身体。
五,不能故意看我的隐私和记忆。
六,我说停,就必须停。
七,两天后,无论结果如何,都结束。
她写完后,把纸放在桌上。
“读。”
苏如烟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书桌旁边。
因为太透明,她的身影落在纸上时,没有挡住任何字。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规则。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清楚到不像是临时决定。
更像是温思雅在过去很多年里,一直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和别人隔开。
不要靠太近。
不要随便碰。
不要替她说话。
不要替她决定。
不要因为“我是为你好”,就把她从自己的人生里推开。
苏如烟看着第一行。
身体是我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昨天说“让我待在你身体里”的时候,有多过分。
她那时只想着自己快要消失。
只想着自己想回家。
想见父母。
想留下来。
想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人。
可温思雅不是一个空壳。
不是她可以临时躲进去的房间。
不是因为能看见她,就必须为她打开的门。
那是温思雅的身体。
温思雅的人生。
苏如烟咬了咬唇。
“我知道了。”
温思雅看着她。
“不是知道。”
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记住。”
苏如烟点头。
“我记住。”
温思雅垂下眼,伸手按住草稿纸。
像在按住某条不能被越过的线。
“身体是我的。”
“嗯。”
“人生也是我的。”
“嗯。”
“你不准替我做决定。”
苏如烟抬起头。
她看着温思雅。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说“可是”。
也没有说“我只是想帮你”。
她很认真地回答:
“我不替你做决定。”
停了一下,她又说:
“我答应你。”
温思雅看着她,没有立刻相信。
苏如烟也知道,这种承诺没有那么容易被相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越来越浅的手。
声音轻了下去。
“我只是……”
“想留下来一下。”
这句话没有昨天那么理直气壮了。
也没有那种“你必须帮我”的急切。
它只是很轻。
像一个已经站在门外很久的人,终于学会了先敲门。
温思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草稿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上层。
“怎么做?”
苏如烟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待在我身体里。”
温思雅抬起眼。
“怎么做?”
苏如烟看着她。
她其实也不知道。
昨晚那个想法只是突然出现的。
像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人,在水里看见唯一的光,就本能地伸出手。
她不知道规则。
不知道方法。
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伤到温思雅。
她只隐约感觉到,如果自己能更靠近温思雅,就不会继续消散。
不是靠近身体。
而是更深的地方。
苏如烟低声说:
“我不知道。”
温思雅皱眉。
苏如烟立刻补充:
“可是我感觉得到。”
“只要靠近你,我就不会散得那么快。”
“如果再靠近一点……”
她看向温思雅的胸口,又立刻移开视线,像觉得这样很失礼。
“可能就可以。”
温思雅没有说话。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
客厅里传来母亲走动的声音。
水龙头被打开。
碗筷轻轻碰撞。
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温思雅听见那些声音,肩膀本能地紧了一下。
苏如烟看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问。
温思雅闭了闭眼。
“开始吧。”
苏如烟站在原地,没有动。
温思雅睁眼看她。
“又怎么了?”
苏如烟的声音很轻。
“你真的愿意吗?”
温思雅看着她。
这问题来得太晚。
可是比完全不问要好一点。
温思雅沉默片刻,说:
“我说了两天。”
苏如烟点头。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温思雅面前时,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像一阵冷雾。
温思雅下意识想后退。
但她忍住了。
苏如烟抬起手。
手指停在温思雅肩膀前。
她没有立刻碰下去。
“如果不舒服,你就说停。”
温思雅说:
“我会。”
“如果我不小心……”
“你最好不要。”
苏如烟:“……”
如果是在平时,她也许会觉得这句话很凶。
可现在,她反而因为这句冷淡的话稍微安心了一点。
因为这是温思雅。
没有突然变温柔。
没有突然说没关系。
也没有突然原谅世界。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边界画得很清楚。
苏如烟轻轻吸了一口气。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需不需要呼吸。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温思雅肩膀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温度像忽然降了下去。
不是刺骨。
只是很冷。
像清晨没关严的窗缝里吹进来的风,顺着领口钻进去。
温思雅的身体僵住。
苏如烟的手没有穿过去。
或者说,不是像昨天那样直接穿过。
她的指尖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水面吞没,一点一点没入温思雅的身体。
温思雅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心跳。
不是真的声音。
更像是胸口深处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
却明显不属于她。
温思雅呼吸一乱。
苏如烟的声音同时响起。
“温思雅?”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窗边传来的。
也不是从身后。
而是从身体深处。
像有人站在她心口很近的地方,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对她说话。
温思雅猛地后退一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如烟的身影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温思雅一个人。
窗边空空的。
地板上没有影子。
书桌旁没有透明的校服。
空气里也没有那个总是急着说话的女生。
可是她在。
温思雅知道她在。
因为她能感觉到。
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存在,轻轻贴在身体深处。
不重。
却无法忽视。
像冬天把一块很冷的玻璃贴在胸口,过一会儿,又从玻璃后面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
苏如烟的声音很慌。
“我进来了?”
温思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我真的进来了?”
“……”
“温思雅?”
温思雅抬手按住胸口。
她的掌心下,是自己的心跳。
可心跳旁边,好像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正在发抖的存在感。
“闭嘴。”
苏如烟立刻安静。
房间里只剩下温思雅有些不稳的呼吸。
过了几秒,苏如烟很小声地说:
“对不起。”
“我只是有点害怕。”
温思雅说:
“我也害怕。”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苏如烟没有想到温思雅会承认。
温思雅自己也没有想到。
她皱了一下眉,像后悔说出口。
可话已经说了。
苏如烟没有接着安慰。
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很奇怪。
明明没有任何用。
可这个“嗯”落在身体深处时,温思雅竟然觉得胸口没有刚才那么空。
下一秒,她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
只是指尖轻轻一抬。
动作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温思雅一直紧绷着,也许根本不会发现。
可是她立刻按住了自己的手。
“我说过,不准随便动。”
苏如烟慌了。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
她的话突然断住。
温思雅感觉到身体深处的苏如烟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不是疼痛。
而是过于突然的感知。
苏如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温思雅的身体。
肩膀很酸。
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那种酸,而是长期背着书包、长期绷紧、长期被撞过后没有好好休息的沉重。
手腕也不舒服。
握笔太久。
捡书时撑过地。
还有昨天桌子被撞开时下意识护住书本的那一下。
背部有些僵。
膝盖隐隐发冷。
胃里空得发紧。
明明早上还没有吃饭,可那种空不是普通的饥饿,而是身体已经习惯了不被好好照顾,于是连抗议都很轻。
胸口更闷。
像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那里很久很久。
不是一天。
不是两天。
是每一次走进教室前的停顿。
每一次听见笑声时的下意识防备。
每一次回家前在楼下多站几秒的迟疑。
每一次听见门外脚步声时本能的僵硬。
每一次想开口又提前闭嘴。
这些感觉一瞬间涌上来。
苏如烟完全愣住。
她昨天看见过温思雅的冷饭。
看见过她沉默吃饭。
看见过她揉肩膀。
看见过她听见门外脚步声时停住笔。
可那都是看见。
看见和感受到,是两回事。
现在,她不是站在旁边看温思雅如何活着。
她是站在温思雅的身体里,第一次触碰到那些被藏起来的疲惫。
原来这具身体每天都这么重。
原来温思雅不是不想抬头。
是抬头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消耗了她太多力气。
苏如烟的声音很久没有响起。
温思雅按着自己的手,等她说话。
过了很久,苏如烟才慢慢开口。
这一次,她没有哭自己的死亡。
没有说自己不想消失。
没有问父母会不会难过。
也没有急着说要回家。
她只是很轻、很慢地问:
“温思雅……”
温思雅没有回答。
苏如烟的声音从身体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颤抖。
“你每天都是这样吗?”
温思雅站在清晨的房间里。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客厅里传来母亲放下碗筷的声音。
闹钟响了一声,又被她按掉。
学校还在那里。
教室还在那里。
左边那条路还在那里。
家也还在那里。
一切都没有改变。
只有她身体里,多了一个终于真正感受到她的人。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松开按住右手的手指。
房间里明明已经有了天光。
可是仍然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