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跟回家的死者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6/14 9:00:02 字数:4474

苏如烟追上来的时候,温思雅正在等红灯。

她站在人行道最边缘,背着书包,视线落在斑马线前那条白色的停止线上。

周围有很多人。

下班的人。

放学的学生。

推着婴儿车的女人。

骑电动车停在路口的外卖员。

所有人都在等绿灯。

只有苏如烟不一样。

她站在人群中间,却像一片薄薄的影子。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

不,准确来说,是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苏如烟下意识闭了闭眼。

等那个人走远后,她才慢慢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透明的。

她又抬头看温思雅。

“温思雅。”

温思雅没有回头。

苏如烟又叫了一声。

“温思雅同学。”

温思雅终于动了一下。

她微微偏头,声音很低。

“你不要跟着我。”

苏如烟站在她身后,愣了一下。

“可是只有你看得见我。”

“那你去找别人看见。”

“我试过了。”

“……”

“他们都穿过去了。”

温思雅沉默了。

绿灯亮起。

人群开始往前走。

温思雅也跟着走。

苏如烟立刻跟上。

她跟得很紧,像只要稍微慢一点,自己就会被这个世界彻底丢下。

“你家在哪?”

温思雅没有回答。

“你是高二几班的?”

还是没有回答。

“你刚才是不是从学校出来的?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温思雅脚步停了一下。

苏如烟立刻也停下。

“真的。”她急忙说,“我没有骗你。我好像知道你的名字。温思雅,对吧?”

温思雅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在现场叫过。”

苏如烟噎住。

“哦。”

她低头想了想,又小声说:

“那我以前可能也听过。”

温思雅继续往前走。

苏如烟跟在旁边。

她不习惯这种沉默。

从小到大,苏如烟身边很少有这样完全不给回应的人。

有人会接她的话。

有人会问她怎么了。

有人会因为她稍微沉默一点,就担心她是不是不开心。

可温思雅不一样。

她像一面没有回声的墙。

你把话丢过去,话就掉下去了。

“我真的死了吗?”

苏如烟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温思雅没有回答。

“刚才你说我是死者。”

“我听见了。”

“可是我现在还能说话。”

“还能走。”

“还能看见东西。”

“我只是碰不到人。”

“也许只是暂时的吧?”

温思雅低声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苏如烟像是有点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你不是能看见我吗?”

“能看见,不代表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

“不能。”

“为什么?”

“太晚了。”

苏如烟怔住。

温思雅的声音依旧很平。

“而且我去了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

苏如烟急了。

“你明明看得见我。”

“只有你看得见我。”

“你怎么能说帮不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点。

温思雅停下脚步。

她们站在一条比较窄的街边。

路灯已经亮了,白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温思雅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苏如烟没有影子。

温思雅看着她。

那目光让苏如烟忽然有些不安。

温思雅说:

“看得见你,是我的错吗?”

苏如烟愣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

苏如烟张了张嘴。

她只是太害怕了。

她只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听见她的人,所以本能地抓住了对方。

她只是觉得,既然温思雅能看见她,那温思雅就应该能帮她。

这想法来得太自然。

自然到她甚至没有想过,这对温思雅来说是不是很过分。

温思雅移开视线。

“我帮不了你。”

她继续往前走。

“我连自己回家晚了都解释不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苏如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追上去,想问什么意思。

可是温思雅已经不再说话。

之后的一路,苏如烟还是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她问自己是不是还能回身体。

问医院会不会抢救。

问如果她回家,父母能不能感觉到她。

问温思雅能不能帮她给家里传一句话。

问手机是不是还在现场。

问警察会不会找到她的东西。

问她现在这样算不算鬼。

温思雅大多数时候都不回答。

偶尔回一句,也是简短得近乎冷淡。

“不知道。”

“不能。”

“没用。”

“别问我。”

苏如烟被堵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你这个人说话一直都这样吗?”

温思雅说:

“怎样?”

“很冷。”

“嗯。”

“你就承认了?”

“不然呢?”

苏如烟:“……”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真的有人能把天聊死得这么彻底。

如果是在平时,她大概会觉得这个人很难相处。

可现在,她连嫌弃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温思雅是唯一能听见她的人。

唯一。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苏如烟哪怕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还是只能跟在她身边。

温思雅住的小区不算旧,但也不新。

楼道里的灯反应有点慢。

她走进去时,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苏如烟跟着她飘进来。

感应灯亮起的一瞬间,她下意识抬头。

灯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墙上。

她还是没有影子。

苏如烟抿了抿唇。

“你家在几楼?”

温思雅没有回答。

苏如烟已经有点习惯了,自顾自往旁边看。

楼道里堆着几个快递盒。

墙边有一点掉漆。

不知道哪户人家正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这些都是很普通的生活气息。

普通到苏如烟以前不会特别注意。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她已经不能按门铃。

不能打开家门。

不能把书包扔到沙发上。

不能喊一声“我回来了”。

不能听见妈妈从厨房里回她“洗手吃饭”。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空。

虽然她现在可能已经没有胸口了。

温思雅停在一扇门前。

她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时,门里传来脚步声。

苏如烟看见温思雅的肩膀极轻地绷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她现在只能盯着温思雅,也许根本发现不了。

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很白。

白得有些冷。

一个女人站在门内,看起来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水。

她看见温思雅,第一句话不是“回来了”。

而是:

“又去哪儿磨蹭了?”

温思雅低下头换鞋。

“路上绕了一下。”

女人皱眉。

“好好的路不走,绕什么?”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女人似乎也没真的想听答案。

她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一天到晚阴着脸,谁看了不烦?”

客厅里电视开着,但音量很小。

餐桌上放着饭菜。

饭菜已经不冒热气了。

碗边有一点油渍,筷子随意搭在碗上。

温思雅把鞋摆好,进门,洗手,坐到餐桌旁。

动作很轻。

也很熟练。

苏如烟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站哪里。

她明明是鬼,不会占地方。

可这个家里仍然让她觉得自己很多余。

温思雅低头吃饭。

饭是冷的。

她好像也不在意,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吃。

女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今天老师有没有说什么?”

温思雅说:

“没有。”

“作业多吗?”

“一般。”

“考试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

女人皱眉。

“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思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

苏如烟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家。

妈妈如果看见她晚回家,会先问“怎么这么晚”,然后把汤重新热一遍。

爸爸有时候嘴上说她慢,手里却会把买来的点心推给她。

就算他们吵架,饭也一定是热的。

而这里不是。

这里的每一句话都像例行检查。

回来晚了要说明。

成绩要说明。

表情要说明。

沉默也要说明。

只有“你累不累”,没有人问。

温思雅吃到一半,女人忽然又说:

“你今天衣服怎么又皱成这样?”

温思雅低头看了一眼。

“挤到的。”

“挤到的?”

女人显然不信,但也不想多问。

“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本来就整天没精神,衣服还弄得乱七八糟。”

“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苏如烟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说什么。

比如“不是她弄的”。

比如“她今天在学校被人撞了”。

比如“她不是故意的”。

可是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只停在空气里。

那个女人听不见她。

温思雅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

不快。

也不慢。

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但没有任何味道的事。

吃完后,她把碗拿进厨房,冲洗干净,放到一旁。

然后回房间。

关门。

动作很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苏如烟忽然觉得客厅里的白光被隔在了外面。

可房间里也没有变暖。

温思雅的房间很小。

书桌靠窗,床靠墙,衣柜旁边堆着几本旧练习册。窗帘是淡灰色的,拉了一半。桌上的台灯没有开,房间里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温思雅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她没有立刻写作业。

而是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

很轻。

像终于从什么地方脱身出来。

苏如烟站在门边,没有再说话。

她看见温思雅抬手揉了一下肩膀。

那个动作很短。

像只是随便碰了一下。

可是苏如烟忽然想起,放学时温思雅的书包从椅子上滑下去,她蹲下捡书的时候,肩膀好像也动得很僵。

温思雅脱下校服外套,挂到椅背上。

袖口有一点灰。

衣角有一处很浅的水痕。

如果不仔细看,大概看不出来。

可苏如烟现在看出来了。

她忽然问:

“这是今天弄的吗?”

温思雅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衣服。”

苏如烟指了指她的袖口。

“还有你刚才揉肩膀。”

温思雅把外套挂好。

“跟你没关系。”

如果是之前,苏如烟大概会立刻追问。

谁弄的?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你为什么不反抗?

要不要我陪你去说?

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刚才客厅里的声音。

“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她又想起路上温思雅说的那句:

“我连自己回家晚了都解释不了。”

苏如烟第一次发现,温思雅的沉默不是简单的“不想说话”。

更像是她已经提前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房间里安静下来。

温思雅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书桌上,却照不亮太多地方。

她拿出作业,开始写。

苏如烟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字很整齐。

细而干净。

和她这个人一样,像在努力不占太多地方。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思雅的笔尖停住。

她的肩膀又僵了一下。

苏如烟看见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作业写完早点睡,别又熬夜。”

温思雅说:

“嗯。”

门外的人走了。

温思雅低头继续写字。

仿佛刚才那一点僵硬根本不存在。

可苏如烟看见了。

她看见温思雅听见脚步声时,本能地屏住呼吸。

看见她在门外声音远去后,才重新开始写字。

看见她明明饿得吃完了那碗冷饭,却仍然像没有吃饱一样,胃部轻轻收缩。

看见她的疲惫不是今天才有,而是像灰尘一样,长年累月地落在她身上。

苏如烟终于小声问:

“你每天都这样吗?”

温思雅的笔尖停住。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很轻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温思雅继续写字。

她没有回答。

苏如烟却忽然明白,这种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她站在温思雅身边,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她有很多问题。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救。

想知道能不能去医院。

想知道父母会不会哭。

想知道温思雅能不能帮她传话。

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死。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看见温思雅的活。

原来活着也可以像这样。

没有事故现场。

没有尖叫声。

没有救护车。

没有围观的人群。

只是冷掉的饭。

很白的灯。

熟练的责备。

没有被接住的沉默。

和一个听见脚步声都会僵住的夜晚。

苏如烟忽然觉得,温思雅说“至少有人会因为你死了而难过”时,那种刺人的冷,好像有了一点形状。

她不是不懂死亡可怕。

她只是一直活在一种没人发现她正在慢慢消失的地方。

夜深后,温思雅终于写完作业。

她洗漱,关灯,躺到床上。

苏如烟站在窗边。

她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睡觉。

也不知道鬼能不能睡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

不知道哪一盏是她家的方向。

她想起妈妈。

想起爸爸。

想起自己没喝完的牛奶。

想起手机上的小兔子挂件。

想起路口围起来的人群。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然后愣住。

指尖正在变淡。

不是刚才那种半透明。

而是更浅。

浅到像快要被夜色擦掉。

苏如烟试着握紧手。

可是那种变淡没有停止。

她忽然慌了。

“温思雅。”

床上的人没有动。

苏如烟声音发颤。

“温思雅。”

温思雅睁开眼。

她其实还没有睡着。

她看向窗边。

苏如烟站在那里,整个人比刚才更透明,脸色苍白得几乎融进月光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像一层薄雾,正在一点一点散开。

苏如烟抬起头。

眼里终于露出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她说:

“我好像……”

“不是只有死了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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