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烟追上来的时候,温思雅正在等红灯。
她站在人行道最边缘,背着书包,视线落在斑马线前那条白色的停止线上。
周围有很多人。
下班的人。
放学的学生。
推着婴儿车的女人。
骑电动车停在路口的外卖员。
所有人都在等绿灯。
只有苏如烟不一样。
她站在人群中间,却像一片薄薄的影子。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
不,准确来说,是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苏如烟下意识闭了闭眼。
等那个人走远后,她才慢慢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透明的。
她又抬头看温思雅。
“温思雅。”
温思雅没有回头。
苏如烟又叫了一声。
“温思雅同学。”
温思雅终于动了一下。
她微微偏头,声音很低。
“你不要跟着我。”
苏如烟站在她身后,愣了一下。
“可是只有你看得见我。”
“那你去找别人看见。”
“我试过了。”
“……”
“他们都穿过去了。”
温思雅沉默了。
绿灯亮起。
人群开始往前走。
温思雅也跟着走。
苏如烟立刻跟上。
她跟得很紧,像只要稍微慢一点,自己就会被这个世界彻底丢下。
“你家在哪?”
温思雅没有回答。
“你是高二几班的?”
还是没有回答。
“你刚才是不是从学校出来的?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温思雅脚步停了一下。
苏如烟立刻也停下。
“真的。”她急忙说,“我没有骗你。我好像知道你的名字。温思雅,对吧?”
温思雅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在现场叫过。”
苏如烟噎住。
“哦。”
她低头想了想,又小声说:
“那我以前可能也听过。”
温思雅继续往前走。
苏如烟跟在旁边。
她不习惯这种沉默。
从小到大,苏如烟身边很少有这样完全不给回应的人。
有人会接她的话。
有人会问她怎么了。
有人会因为她稍微沉默一点,就担心她是不是不开心。
可温思雅不一样。
她像一面没有回声的墙。
你把话丢过去,话就掉下去了。
“我真的死了吗?”
苏如烟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温思雅没有回答。
“刚才你说我是死者。”
“我听见了。”
“可是我现在还能说话。”
“还能走。”
“还能看见东西。”
“我只是碰不到人。”
“也许只是暂时的吧?”
温思雅低声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苏如烟像是有点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你不是能看见我吗?”
“能看见,不代表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
“不能。”
“为什么?”
“太晚了。”
苏如烟怔住。
温思雅的声音依旧很平。
“而且我去了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
苏如烟急了。
“你明明看得见我。”
“只有你看得见我。”
“你怎么能说帮不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点。
温思雅停下脚步。
她们站在一条比较窄的街边。
路灯已经亮了,白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温思雅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苏如烟没有影子。
温思雅看着她。
那目光让苏如烟忽然有些不安。
温思雅说:
“看得见你,是我的错吗?”
苏如烟愣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
苏如烟张了张嘴。
她只是太害怕了。
她只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听见她的人,所以本能地抓住了对方。
她只是觉得,既然温思雅能看见她,那温思雅就应该能帮她。
这想法来得太自然。
自然到她甚至没有想过,这对温思雅来说是不是很过分。
温思雅移开视线。
“我帮不了你。”
她继续往前走。
“我连自己回家晚了都解释不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苏如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追上去,想问什么意思。
可是温思雅已经不再说话。
之后的一路,苏如烟还是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她问自己是不是还能回身体。
问医院会不会抢救。
问如果她回家,父母能不能感觉到她。
问温思雅能不能帮她给家里传一句话。
问手机是不是还在现场。
问警察会不会找到她的东西。
问她现在这样算不算鬼。
温思雅大多数时候都不回答。
偶尔回一句,也是简短得近乎冷淡。
“不知道。”
“不能。”
“没用。”
“别问我。”
苏如烟被堵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你这个人说话一直都这样吗?”
温思雅说:
“怎样?”
“很冷。”
“嗯。”
“你就承认了?”
“不然呢?”
苏如烟:“……”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真的有人能把天聊死得这么彻底。
如果是在平时,她大概会觉得这个人很难相处。
可现在,她连嫌弃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温思雅是唯一能听见她的人。
唯一。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苏如烟哪怕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还是只能跟在她身边。
温思雅住的小区不算旧,但也不新。
楼道里的灯反应有点慢。
她走进去时,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苏如烟跟着她飘进来。
感应灯亮起的一瞬间,她下意识抬头。
灯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墙上。
她还是没有影子。
苏如烟抿了抿唇。
“你家在几楼?”
温思雅没有回答。
苏如烟已经有点习惯了,自顾自往旁边看。
楼道里堆着几个快递盒。
墙边有一点掉漆。
不知道哪户人家正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这些都是很普通的生活气息。
普通到苏如烟以前不会特别注意。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她已经不能按门铃。
不能打开家门。
不能把书包扔到沙发上。
不能喊一声“我回来了”。
不能听见妈妈从厨房里回她“洗手吃饭”。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空。
虽然她现在可能已经没有胸口了。
温思雅停在一扇门前。
她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时,门里传来脚步声。
苏如烟看见温思雅的肩膀极轻地绷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她现在只能盯着温思雅,也许根本发现不了。
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很白。
白得有些冷。
一个女人站在门内,看起来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水。
她看见温思雅,第一句话不是“回来了”。
而是:
“又去哪儿磨蹭了?”
温思雅低下头换鞋。
“路上绕了一下。”
女人皱眉。
“好好的路不走,绕什么?”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女人似乎也没真的想听答案。
她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一天到晚阴着脸,谁看了不烦?”
客厅里电视开着,但音量很小。
餐桌上放着饭菜。
饭菜已经不冒热气了。
碗边有一点油渍,筷子随意搭在碗上。
温思雅把鞋摆好,进门,洗手,坐到餐桌旁。
动作很轻。
也很熟练。
苏如烟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站哪里。
她明明是鬼,不会占地方。
可这个家里仍然让她觉得自己很多余。
温思雅低头吃饭。
饭是冷的。
她好像也不在意,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吃。
女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今天老师有没有说什么?”
温思雅说:
“没有。”
“作业多吗?”
“一般。”
“考试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
女人皱眉。
“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思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
苏如烟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家。
妈妈如果看见她晚回家,会先问“怎么这么晚”,然后把汤重新热一遍。
爸爸有时候嘴上说她慢,手里却会把买来的点心推给她。
就算他们吵架,饭也一定是热的。
而这里不是。
这里的每一句话都像例行检查。
回来晚了要说明。
成绩要说明。
表情要说明。
沉默也要说明。
只有“你累不累”,没有人问。
温思雅吃到一半,女人忽然又说:
“你今天衣服怎么又皱成这样?”
温思雅低头看了一眼。
“挤到的。”
“挤到的?”
女人显然不信,但也不想多问。
“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本来就整天没精神,衣服还弄得乱七八糟。”
“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苏如烟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说什么。
比如“不是她弄的”。
比如“她今天在学校被人撞了”。
比如“她不是故意的”。
可是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只停在空气里。
那个女人听不见她。
温思雅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
不快。
也不慢。
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但没有任何味道的事。
吃完后,她把碗拿进厨房,冲洗干净,放到一旁。
然后回房间。
关门。
动作很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苏如烟忽然觉得客厅里的白光被隔在了外面。
可房间里也没有变暖。
温思雅的房间很小。
书桌靠窗,床靠墙,衣柜旁边堆着几本旧练习册。窗帘是淡灰色的,拉了一半。桌上的台灯没有开,房间里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温思雅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她没有立刻写作业。
而是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
很轻。
像终于从什么地方脱身出来。
苏如烟站在门边,没有再说话。
她看见温思雅抬手揉了一下肩膀。
那个动作很短。
像只是随便碰了一下。
可是苏如烟忽然想起,放学时温思雅的书包从椅子上滑下去,她蹲下捡书的时候,肩膀好像也动得很僵。
温思雅脱下校服外套,挂到椅背上。
袖口有一点灰。
衣角有一处很浅的水痕。
如果不仔细看,大概看不出来。
可苏如烟现在看出来了。
她忽然问:
“这是今天弄的吗?”
温思雅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衣服。”
苏如烟指了指她的袖口。
“还有你刚才揉肩膀。”
温思雅把外套挂好。
“跟你没关系。”
如果是之前,苏如烟大概会立刻追问。
谁弄的?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你为什么不反抗?
要不要我陪你去说?
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刚才客厅里的声音。
“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她又想起路上温思雅说的那句:
“我连自己回家晚了都解释不了。”
苏如烟第一次发现,温思雅的沉默不是简单的“不想说话”。
更像是她已经提前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房间里安静下来。
温思雅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书桌上,却照不亮太多地方。
她拿出作业,开始写。
苏如烟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字很整齐。
细而干净。
和她这个人一样,像在努力不占太多地方。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思雅的笔尖停住。
她的肩膀又僵了一下。
苏如烟看见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作业写完早点睡,别又熬夜。”
温思雅说:
“嗯。”
门外的人走了。
温思雅低头继续写字。
仿佛刚才那一点僵硬根本不存在。
可苏如烟看见了。
她看见温思雅听见脚步声时,本能地屏住呼吸。
看见她在门外声音远去后,才重新开始写字。
看见她明明饿得吃完了那碗冷饭,却仍然像没有吃饱一样,胃部轻轻收缩。
看见她的疲惫不是今天才有,而是像灰尘一样,长年累月地落在她身上。
苏如烟终于小声问:
“你每天都这样吗?”
温思雅的笔尖停住。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很轻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温思雅继续写字。
她没有回答。
苏如烟却忽然明白,这种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她站在温思雅身边,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她有很多问题。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救。
想知道能不能去医院。
想知道父母会不会哭。
想知道温思雅能不能帮她传话。
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死。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看见温思雅的活。
原来活着也可以像这样。
没有事故现场。
没有尖叫声。
没有救护车。
没有围观的人群。
只是冷掉的饭。
很白的灯。
熟练的责备。
没有被接住的沉默。
和一个听见脚步声都会僵住的夜晚。
苏如烟忽然觉得,温思雅说“至少有人会因为你死了而难过”时,那种刺人的冷,好像有了一点形状。
她不是不懂死亡可怕。
她只是一直活在一种没人发现她正在慢慢消失的地方。
夜深后,温思雅终于写完作业。
她洗漱,关灯,躺到床上。
苏如烟站在窗边。
她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睡觉。
也不知道鬼能不能睡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
不知道哪一盏是她家的方向。
她想起妈妈。
想起爸爸。
想起自己没喝完的牛奶。
想起手机上的小兔子挂件。
想起路口围起来的人群。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然后愣住。
指尖正在变淡。
不是刚才那种半透明。
而是更浅。
浅到像快要被夜色擦掉。
苏如烟试着握紧手。
可是那种变淡没有停止。
她忽然慌了。
“温思雅。”
床上的人没有动。
苏如烟声音发颤。
“温思雅。”
温思雅睁开眼。
她其实还没有睡着。
她看向窗边。
苏如烟站在那里,整个人比刚才更透明,脸色苍白得几乎融进月光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像一层薄雾,正在一点一点散开。
苏如烟抬起头。
眼里终于露出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她说:
“我好像……”
“不是只有死了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