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思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层灰白色的光,房间里的东西都像被水泡过一样,轮廓模糊。
书桌。
椅子。
挂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放在床边的书包。
还有窗边的苏如烟。
她仍然站在那里。
只是比昨晚更透明了。
如果不是温思雅已经知道那里有人,她几乎会以为那只是清晨的光落在窗帘旁边,形成的一片错觉。
苏如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淡得几乎看不见。
昨晚那种像雾一样的消散并没有停止。
只是变慢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把她从这个世界上擦掉。
温思雅看了她几秒,坐起身。
被子滑到腰间。
房间里有点冷。
苏如烟听见动静,抬起头。
“你醒了。”
她的声音也比昨晚轻。
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掀开被子下床,拿起校服。
苏如烟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很小声地说:
“我什么都不看。”
温思雅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向窗边。
苏如烟立刻转过身,面朝窗户站好。
明明已经是幽灵,明明身体透明得快要散掉,却还是像一个被赶到角落里的普通女生一样,努力表现出自己很有礼貌。
温思雅没有说话。
她换好衣服,扎好头发,拿起书包。
苏如烟这才慢慢转过来。
她的视线落在温思雅的书包上。
“你要去学校?”
“嗯。”
“今天也去?”
温思雅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苏如烟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昨天才看见车祸。
想说,你房间里现在站着一个死人。
想说,这种情况下难道不应该请假吗?
可是她想起昨晚温思雅家里那盏很白的灯,还有那句“又去哪儿磨蹭了”。
于是她把话咽了回去。
温思雅走到门口。
苏如烟跟上。
可刚靠近房门,她忽然停住。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本来就很淡的指尖又透明了一点。
苏如烟脸色变了。
“等等。”
温思雅停下。
“怎么了?”
苏如烟往门外看了一眼。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一点水声。
她试着往外走。
一步。
没事。
第二步。
身体边缘开始变浅。
第三步。
她的声音忽然发空。
“温思雅……”
温思雅皱了一下眉。
苏如烟连忙退回来。
她一靠近温思雅,那种消散的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暂时按住了。
虽然她还是透明,却没有继续变淡。
苏如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好像……”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
“不能离你太远。”
温思雅没有说话。
她转身开门。
苏如烟立刻跟在她身后。
这一次,她跟得比昨晚更近。
像一只害怕被抛下的影子。
早餐依旧很简单。
桌上放着一碗冷掉的粥,还有半个鸡蛋。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温思雅一眼。
“今天别又回来那么晚。”
温思雅低头坐下。
“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母亲把抹布扔到水槽边。
“你要是不想上学,就直说。别天天摆脸色给人看。”
温思雅没有反驳。
她低头喝粥。
粥已经凉了,入口时带着一点黏腻的冷。
苏如烟站在餐桌旁边。
她看着温思雅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
她想说这样对胃不好。
又想起自己现在没有资格说这些。
也没有人能听见。
温思雅吃完后,把碗洗干净,背起书包出门。
苏如烟跟着她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得慢。
她们走下第一层楼时,苏如烟试着停在原地。
温思雅继续往下走。
一层。
两层。
到了第三层转角,苏如烟的声音忽然变弱。
“温思雅。”
温思雅停下。
她抬头看向楼梯上方。
苏如烟站在那里,身体透明得几乎要融进墙壁的灰白色里。
她扶着楼梯扶手。
虽然她其实碰不到。
“我不行。”
她声音很轻。
“我再远一点,就好像要散了。”
温思雅看了她几秒,重新走上去。
随着她靠近,苏如烟的轮廓慢慢清晰了一点。
苏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看见了吗?”
“嗯。”
“所以不是错觉。”
“嗯。”
苏如烟抿住唇。
她昨晚还抱着一点不真实的希望。
也许今天醒来,一切就会恢复。
也许她只是短暂离开身体。
也许医院那边还有什么办法。
也许她可以回家。
也许她可以等到父母来找她。
可是现在,连离开温思雅远一点都做不到。
她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绑在了这个女生身边。
而线的另一头,不是家,也不是医院。
是温思雅。
一个她昨天之前几乎没有认真看过的人。
“为什么是你?”
苏如烟低声问。
温思雅往楼下走。
“我也想知道。”
这句话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这件事给她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麻烦。
苏如烟跟在她身后。
“你不害怕吗?”
温思雅说:
“害怕有用吗?”
苏如烟一时说不出话。
到了学校后,温思雅照旧低着头走进校门。
苏如烟跟在她身边。
以前她走进学校时,经常有人叫她名字。
“苏如烟。”
“如烟,早。”
“苏如烟,昨天那道题你会吗?”
可今天没有人叫她。
也不是没有。
是有人在叫。
只是那些声音不是对着她来的。
三班门口围着很多人。
有人眼圈红着。
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有人拿着手机看消息,又很快收起来。
“听说是真的。”
“昨天晚上老师在群里说了。”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昨天还在学校。”
苏如烟停住脚步。
温思雅也停了一下。
三班教室里,她的座位空着。
桌面上放着几本书。
旁边有人放了一支白色的小花。
不是很正式。
更像是某个同学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手边能找到的东西放在那里。
苏如烟看着那张桌子。
看着那些围在旁边的人。
她应该觉得难过。
可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原来他们真的知道了。
原来不是梦。
原来苏如烟这个人,已经变成了别人嘴里压低声音提起的名字。
她后退了一步。
手指又开始变淡。
温思雅看了她一眼。
“别离太远。”
苏如烟猛地回过神,立刻靠近她。
“我知道。”
她的声音发紧。
“我知道了。”
那一天,苏如烟很少说话。
温思雅上课,她就站在教室后面。
或者坐在窗台边。
当然,她其实坐不住。
身体会穿过窗台,只能维持一个看起来像坐着的姿势。
她看见温思雅低头记笔记。
看见她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
看见课间时,后排有人故意把橡皮滚到她脚边,却没有人真的开口让她捡。
看见温思雅只是看了一眼,把橡皮推回去,然后继续写题。
这些事情很小。
小到如果从前的苏如烟看见,也许只会觉得气氛有点怪。
也许会说一句“别这样啦”。
也许会问温思雅“你没事吧”。
也许在温思雅说“没事”之后,就放心地离开。
可是今天,她站在温思雅身边。
发现每一件小事落在温思雅身上时,都像很轻的灰。
一层。
一层。
又一层。
不会立刻压垮人。
只是会让人慢慢变得不想抬头。
放学前,苏如烟终于忍不住。
“温思雅。”
温思雅正在收拾书包。
她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冷淡地应了一声。
“嗯。”
苏如烟已经发现,如果周围有人,温思雅不喜欢直接和她说话。
因为那样会显得像在自言自语。
于是她也尽量压低声音。
虽然别人本来也听不见。
“我好像快消失了。”
温思雅拉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苏如烟站在她旁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我感觉得到。”
“再这样下去,我会真的不在了。”
温思雅没有说话。
苏如烟抬起头。
她眼里终于露出很明显的害怕。
“不是死掉那种不在。”
“是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那种。”
她说得很乱。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死亡已经够可怕了。
可死亡之后还要继续消失,好像更可怕。
像这个世界不只是不让她活着。
还要把她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擦干净。
苏如烟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不想消失。”
温思雅看着书包拉链。
没有抬头。
苏如烟继续说:
“我想再见我爸妈一次。”
“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哭。”
“我想回家。”
“我还没有告别。”
这些话说出来时,她没有想到温思雅。
没有想到温思雅今天在教室里如何避开别人的视线。
没有想到她昨晚吃的是冷饭。
也没有想到她听见门外脚步声时为什么会僵住。
她满脑子都是自己。
自己的家。
自己的父母。
自己的房间。
自己的未来。
自己还没有说完的话。
她知道这样也许很自私。
可是她控制不了。
她已经死了。
一个死掉的人,怎么可能在第一时间变得伟大?
她只是害怕。
害怕到只想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人。
回家的路上,苏如烟一直很安静。
她似乎在犹豫什么。
温思雅没有问。
她也不想问。
走到小区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楼道口的灯亮着,飞虫绕着灯光打转。
苏如烟忽然停住。
“温思雅。”
温思雅转头看她。
苏如烟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如果……”
她声音很低。
“如果我离你近一点,就能不消失。”
温思雅皱眉。
苏如烟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又像是已经没有退路。
“那如果我待在你身体里呢?”
温思雅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苏如烟立刻说:
“我不是要抢走你的身体。”
“真的。”
“我只是……只是待一下。”
“让我待在你身体里。”
她越说越急。
“只要一下。”
“我不会抢走你的。”
温思雅看着她。
楼道口的灯光落在温思雅脸上,把她的眼神照得很冷。
“身体是我的。”
苏如烟怔住。
温思雅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借给你。”
这句话像一扇门,当着苏如烟的面关上了。
苏如烟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
可真正被拒绝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恐慌。
“可是我会消失!”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
“你明明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温思雅没有后退。
她只是看着苏如烟。
“所以呢?”
“所以……”
苏如烟说不下去。
所以你就应该帮我。
所以你就不能拒绝我。
所以你能看见我,就要对我负责。
这些话太难听。
难听到苏如烟自己都说不出口。
可她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是这样想的。
因为她太害怕了。
温思雅看着她,声音冷得像楼道里的水泥墙。
“我连我自己都帮不了。”
苏如烟停住。
楼道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轻。
可它把苏如烟刚才所有急切和愤怒都按住了。
她看着温思雅。
温思雅的脸上没有委屈。
没有求救。
没有眼泪。
甚至没有明显的痛苦。
可正因为这样,才像站在一个很深的地方。
深到她连“帮不了自己”这种话都能说得如此平静。
苏如烟忽然意识到。
温思雅不是冷血。
也不是故意不帮她。
她只是已经习惯了什么都抓不住。
所以当苏如烟冲上来,要求她成为自己的出口时,温思雅只会觉得荒唐。
一个连自己都快被生活淹没的人,怎么去救另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苏如烟低下头。
声音一下子轻了。
“对不起。”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进楼道。
苏如烟站在原地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夜里,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温思雅写作业。
苏如烟坐在窗边。
她没有再说“让我待在你身体里”。
也没有再追问能不能去医院。
能不能找父母。
能不能帮她传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淡。
比白天更明显了。
她的校服边缘开始像雾一样散开。
手腕以下的轮廓变得很浅。
连声音都比之前轻了很多。
温思雅写字的声音在房间里很清楚。
沙沙。
沙沙。
苏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小声说:
“妈妈会不会以为我还在生气?”
温思雅的笔尖停了一下。
苏如烟像没发现。
她继续说:
“爸爸是不是还在等我?”
“他会不会真的去了那家拉面店?”
“我的房间灯是不是还开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的作业还在书包里。”
“牛奶也还没喝完。”
“手机上的挂件,妈妈说很幼稚,可我其实挺喜欢的。”
她停了一下。
像终于说到最害怕的地方。
“我真的……回不去了吗?”
温思雅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照着练习册。
题目写到一半,答案还没有算完。
她低着头,像在认真看题。
可是很久都没有动笔。
苏如烟坐在窗边,身体越来越淡。
她不再吵。
不再抓着温思雅问怎么办。
也不再理直气壮地说“只有你能帮我”。
她只是小声念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事。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蹲在陌生的夜里,一遍一遍确认自己丢掉了什么。
温思雅终于放下笔。
她没有回头。
只是关掉台灯,走到床边躺下。
房间陷入黑暗。
苏如烟的声音仍然很轻地响着。
“妈妈会不会哭很久?”
“爸爸会不会怪自己没有早点来接我?”
“他们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很久以后,窗边安静下来。
温思雅闭着眼,背对着她。
呼吸很轻。
像已经睡着了。
可她没有睡着。
她听见苏如烟越来越淡的声音。
也听见自己胸口某个很久没有动过的地方,被那句“不想消失”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同情。
还不是。
更像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想消失”这句话,也可以被另一个人这么大声、这么狼狈地说出口。
而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承认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