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还不速速跪下！”
好一个人厌狗嫌。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陛下都快被你气死了！”
好一个义愤填膺。
“你去登门气人，你还有理了！”
“你去登门气柳尚书，你还有理了，还不速速向陛下请罪！”
何驰跪在闻政殿前，脑袋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天子一句，李福一句。就差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了！何驰从没发现自己这么有天赋，演坏人就真的像极了坏人，要是真的去干坏事，那不是很有前途！
“咣当！”
一摞刑具被抛到了何驰面前，他实在憋不住了，拱手朝着天子问道。
“万岁，您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你不是说你的……你的……”
天子三缄其口，何驰左右看了看笑道。
“微臣也知道不好开口，万岁找个地方谈呗。”
“给朕滚进来！”
何驰进了闻政殿，身后大门“磅”的一关，内殿大门又是“磅”的一关。这怒气都已经直接扑脸上来了，要是自己应对不好，会不会直接来一个推出午门斩首的下场啊。
“你不是说柳成可以全身而退的吗？你不是说美人计吗？你不是说尽在掌握吗？
“陛下！！！！”
何驰拖了一个长音，稳住天子的心态。果然，柱国倾斜，天子也坐不住啊，这柳成一跌砸到别人身上是生死难料，砸了天子脚背那是真的疼啊。
“咱们一件一件来好不好？”
“那你说柳成可以全身而退，但是朕现在看到的是死局，是死局啊！你是不是有意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何驰你好毒啊。”
“微臣敢说敢认，柳尚书的确可以全身而退，而且我已经把方法教给他了。”
“你胡诌。你在柳成府上说的那些话，以为没有人听见吗？”
“陛下，你不要着急嘛！我不可能拿我的人头开玩笑的，您要知道我是反派，反派说的话从来都是半真半假的。只要柳大人想通了，此事就是一件极简单的事，不就是为民请命和配享太庙嘛，都在那儿等着他呢。”
天子顺了顺气，坐到了书桌后。何驰慢慢悠悠，上了一步拱手说道。
“微臣在柳尚书府邸里说的话，其实是很多奸佞最基本的套话，他们最喜欢把两件本来是前后顺序的事，颠倒过来分成两边，让别人选。我这么说陛下能明白吗？”
天子眉头一绽，双手搓着桌面开始思考。
“你是说你打乱了顺序？”
“对！凭什么为民请命的人，就不能配享太庙呢。这两件事一前一后没有冲突，只不过是调了个位置，强行用话术把它们搁在一起让柳大人选择。”
天子想了又想，心中突然通透起来，的确是这个道理。为民请命的人，怎么就不能配享太庙呢。兢兢业业的吏部尚书，晚年以此为绝唱，应该是天下读书人口中的美谈啊。如果天子法外开恩，那就是美谈中的美谈。
“所以你要朕法外开恩？”
“不！”
“这又是何缘故。”
“只是为民请命，份量不够。还不能由天子来法外开恩，微臣所布置的计策其实很简单，柳大人一直沉在梦中，陛下您可不能只盯在梦里。广狭之论，陛下难道忘了吗。一个为民请命不够份量，那么整个扬州的积弊呢？”
天子的心震了一下，他的思绪豁然开朗。自己怎么就盯在“梦里”那么一片小小的地方，只要柳成能够立下大功，剪除扬州的积弊，那么法外开恩又有何难。一群人的脑子怎么就钻到哪小小的许氏身上，这不是许氏的问题，这更不是恶霸的问题，而是扬州本身就有问题。
所以柳成的终极解法就是掀开扬州清除弊病，将为民请命作为他的绝唱，以此落笔人生圆满。如果天子不予宽赦，那文人的笔头和学生的请愿可就要来了。
“这……你……”
“陛下，这并非是您想不到，而是有些人故意为之。以许氏违例之说，恫吓朝堂，其实就是不想让这件事闹大，因为闹大了柳尚书反而没事。因为他管着吏部诸事，凡有积弊都在其责任之内。刑狱之事微不足道，柳尚书要把这件事拉到自己的熟悉的领域中去，才能做的四平八稳不留空隙。但是如果只针对他和一个告御状的妇人，只论刑狱之事，就有做不完的文章。”
天子一下尴尬住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剪除扬州积弊这么大的功劳不去想，就盯着该不该打杀威棒。此事一经过拆解，就变得无比简单，柳成按律查办，天子按律封赏，一切水到渠成。
“可是，美人呢，你不是说胭脂梦吗？这许氏就是你找的美人？你不是要让柳成有后吗？”
“扬州不美吗？”
天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反驳道。
“扬州是个地方，你说的是美人，是后代。”
“对，微臣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微臣豁然开朗了。美人其实不论男女的，后代也不必是己出的。敬业之人不美吗？尊德之人不美吗？配享太庙的柳成，紫袍玉带挂与庙中，他难道不美吗？为民请命赌上一世清誉，哪怕最后折戟，他问心无愧难道不美吗？清理扬州积弊，最后进入太庙供奉，那是美的不行啊，天下读书人谁敢说此人不美。”
“……”
“至于说柳尚书的后代，反正许氏一定是要进京的，他与许氏能成则成，不能成也不必勉强。只要促成扬州清理积弊，以一己之力扛住所有责难，后世读书人必以其为楷模。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后世承其志者，难道不算他的后代吗？”
天子松下肩膀，自己怎么也陷进去了，越往细小处钻，就越忽视了外面的一切。
何驰一开始也苦恼着如何给柳成找一个灵魂适配的“美人”，但是最后他突然顿悟了，柳成渴望配享太庙的殊荣，和他灵魂适配的“美人”，不就是百年以后的自己吗？那么反过来那个为民请命的“美人”，不就是他的来时路吗？
完美的灵魂适配，一个是未来的自己，一个是过去的自己，放在这里任柳成选择，美人计也就成了！
“何驰你好狠啊。”
天子的视角一拉高，瞬间看到了何驰的布局。原来如此扬州粮商，是扬州粮商啊，这何驰是在借着的柳成的手握刀，切扬州的积弊，针对的是那群粮商啊。
“陛下……”
“不要给朕装聋作哑，十月十一，十上添一。你，在借刀杀人！”
有些事一旦想通了，就没那么好忽悠了。何驰尴尬的笑着，果然一点破之后自己就没有发挥空间了。
“没错，微臣就是在借柳大人的手切扬州粮商。”
“哼！好你个水匪，你连朕的爱卿都要算计。”
“微臣也是没办法，只有扬州是微臣能在危及时刻，能绝对下手去干预的地方。”
“胡诌，明明是你要针对扬州粮商下手，借刀杀人。”
“陛下，这是各取所需嘛。您难道要让并州、关中、川蜀的人来告御状，不现实啊！这已经是微臣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了，扬州一边是荆州，另一边是徐州。而微臣正好就把它夹在中间，陛下您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柳尚书想要派什么样的钦差就能派什么样的钦差。除此以外微臣想不到更稳的办法了，真要弄到川蜀去，这件案子三四年落不掉地，柳大人难道就硬挺五年不退休吗？”
天子闭眼皱眉，用手指甩着何驰。这家伙多智近妖，一步步算计都不易察觉，最后掉进坑里才知道自己上了当。
“微臣实在是没办法，本来是想落在徐州的，可是徐州那谁……您……不让……。河北我又管不住，河南太子走过了。川蜀时间上难以掌控，而且蛮民混居法令不畅。关中、并州势力太杂，汉中的地方实在太小。算来算去，就只有扬州了。微臣也是没得选，望万岁宽赦。”
剪除扬州积弊的功劳给了柳成，天子也的确可以安心了。具体情况也如何驰所说，挨个排下来，也只有扬州太湖边，同时满足远离朝堂、快速断案、积弊难消，这几个关键点。
现在走下去，只要柳成想通了，那就是一通百通水到渠成。
“可是你没给柳成提醒！”
“陛下，微臣做事从来都是有理有据，在告御状前微臣已经给柳大人提过醒了。那一箱玩具就是专门为了提醒柳大人而准备的，如果微臣没有算错，柳大人会想通的。”
柳成一直在思考着这道“绝世难题”，究竟是要不犯一错完美谢幕，还是要在最后献出自己的绝唱？入夜之后他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坐在床头横竖睡不着，摸摸索索点了烛火，枯想到三更。正准备回床上合一下眼睛，突然看到了放在柜子上的木剑、木马。
童心骤起，便拿在手中把玩起来。多好的木剑啊，只可惜终究是玩具，不能用它斩除奸佞。
“若能化作利剑斩除奸佞，必可名垂青史呀……”
柳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为民请命、斩除奸佞和名留青史并不冲突啊。突然他的后劲皮一动，握着木剑一步步的走向书房。
凭什么为民请命就必须舍下清誉，清誉是靠装聋作哑得来的吗？
“微臣恳请天子派出钦差彻查扬州积弊，许氏之事绝非一霸所为。其中积弊日久，必须清查彻查，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