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钱!这两个字是钱伯义用在自来居的收货签名,至于说为什么不用真名,当然防着这些商贾官吏。扬州的丝绸走丝路,必须经过中间商转手,钱伯义就是这个名气最大的中间商,而且是前有曹纤的女使府、后有琴扬公主的公主府,南阳郡还有何驰的四十万亩良田压着,横竖三个字“不差钱”。
这样优质的订单哪家不抢?谁家不是今年做完了就约明年的,恨不能三四年一订变成荆州的长期供货商?
作为扬州丝织商的甲方爸爸,吃饭、送礼、塞美女这都是常规操作了,钱伯义就是用一个假名和假身份来规避丝织商的暗箱操作。现在他不是自来居的管事了,他是钦点的扬州巡抚,如果他因为处理不当扬州之事而丢了官位,倒回去继续做自来居的管事,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
“是这签名吧!”
衡阳布庄的大东家张宁拿着管事递回来的签名照着阳光对着轮廓,当张钱二字严丝合缝的时候,一阵懊恼感涌上心头。
“老爷,咱们被做局了,那些孙子可着劲鼓动我们,这一下得罪了大主顾……”
“你现在说有个屁用!你不是说你认识钱伯义,你不是说他在南阳郡就是平头百姓,这一次他是罪官起复吗?”
管事被张宁怼的哑口无言,畏畏缩缩的说:“我是听说他打算盘来着,谁曾想他能握着我们的算盘呀?”
此张家不是淮北的张家,他们可没有天子送的“免死金牌”,所以在家业、产业和性命的三重威胁下,织工一派一定是最先倒伏的。
扬州有鱼米之乡的美誉,织工的饭碗掐住了,剩下的就是粮食,这种走基层的事最是棘手,首先太湖三郡之间隔着一整个太湖,有些犄角旮旯本地人都未必能搞得清楚。其次就是因为水网细碎存在着各种基础设施死角,尤其是大夏天水草茂密时,你没有一个优质的向导带路,外来人连路都找不到!
幸亏姜穂来的路上捡了一个小子,一路走来由他指路带路省去了许多麻烦。
“我爹说告御状不灵验,告了等于没告,大官才不会管我们这里过成啥样呢。只有船上的仙女姐姐会来管我们,告御状还不如去告诉仙女姐姐呢。”
“仙女姐姐?”
泥腿小子鼻子一扬,咧嘴笑道:“船上飘来的,一个个可漂亮啦,之前我还吃过她们发的喜糖呢。说是有妹妹出嫁了,嫁到何驸马家里去了。”
姜穂的视线直往太湖上飘,这波光粼粼的太湖看着漂亮,但是它的水草之后多是像泥腿小子这样的贫苦百姓。谷丫头的家还要在更南方,在仙霞岭下,只是这儿的道路就已经足够泥泞难行了,再往南走姜穂完全不敢去细想。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吴水生,我爹叫吴八牛,城里的李家来收粮,收了之后只给了一半钱,另一半就打欠条。穂子哥,你说我们能告赢吗?”
“只要有证据,把钱讨回来应是不难。”
水生带着姜穂踏过一片软泥地,这地方越走越偏,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路。水生头也不回只管往前拱,姜穂快步跟着,两人穿过一层绿障的时候,只见前方一条河中飘着一条小船。
“是船上的姐姐!”
水生喊了一句,姜穂的眼睛跟着声音往那船上走去,只见一女子打着纸扇立在船头,柔纱薄裙、青眉杏眼,被暑热熏蒸的脸上烫出一阵阵带着热汗的浅红。姜穂的眼睛定了好久,只见那女子的眼睛瞪大,贝齿开合说着“小心”。
姜穂这才发现自己双脚踏进了河道正往船头走去,他急着往外拔脚,双脚却是被泥吸住拔不出来了。看着他晃晃悠悠整个人被淤泥拽着往下沉,十三娘笑着对摇船的船工说:“过去救救。”
“不要挣扎,越挣扎越深的,等船来了你往船上趴着借力慢慢往外拔。”
“多谢,多谢!先把我的剑顾好。”
十三娘笑着收起伞,船只缓缓靠近,她先接过姜穂的佩剑握在手中,船停到面前,姜穂可算抓到了救命稻草,横着趴在船上借力,一点点往外拔着腿脚。十三娘看他费力的样子,轻轻笑了两声,又把手中的佩剑放下蹲低身体帮着姜穂拔腿。
“姑娘你躲远些,小心溅了一身泥巴。”
“你这憨弟弟,穿这么贵的衣服踩水塘,怎么还管起我来了,小心回家让你爹打死。”
十三娘拉不动,船工也来帮忙,吴水生赤脚下水,三个人合力才把姜穂翻到了船上,两只靴子带出的泥点子洒了满天星,等他喘定大气看向十三娘的时候,发现一身绣裙已经沾满了污渍。
“多谢姑娘搭救,敢问姑娘大名。”
“什么姑娘,明明我比你虚长几岁,你应该叫我姐姐。我的名字也是干脆,就叫十三,别人都叫我苏十三或者十三娘。”
吴水生笑着用水抹了一把脸说:“不对,还有仙女姐姐呢!”
姜穂看着自己一双泥靴无所适从起来,十三娘打量着这个少年心中起了好奇,这公子若是游山玩水怎么会走这么泥泞的地方。
“水生,你干嘛去了,你爹正在村里找你呢。”
水生:“我告状去了,路上遇到了两个拿着大刀的土匪,穂子哥可厉害了,用剑这么戳戳两下就把他们砍死了。”
童言无忌,十三娘脸上却是笑容全无,钱伯义被点为钦差的事她是知道的,钱伯义坐镇苏州港的事她也是知道的。可是眼下这少年动手杀了人?!
“你动手杀了人了?”
“仙女姐姐你不知道,当时……”
“你闭嘴!”
十三娘一瞪一指,吴水生立刻定在原地。
姜穂站稳身体挂好佩剑点头说道:“我来的路上看到他被两名强盗追逐,实在是事态紧急来不及辩解。”
“哪来的公子哥这般不知轻重,你杀人之后尸体清理了没有?”
“……”
姜穂第一次快意恩仇,他明显忘了善后工作,十三娘摇了摇头,连忙命令水生上船又命令船工转向返回村子。
“你叫什么名字?”
“河北人氏,姓姜名穂,请姑娘放心,姜穂一人做事一人当。”
十三娘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冷冷的瞪了姜穂一眼说:“你若是路见不平,我敬你是英雄,但是这里鱼龙混杂不是你想逞能就能逞的。你要么不逞能,充其量就是让他们把水生打一顿绑回来。你要逞能就逞到底,恩恩怨怨全都系在你一人身上。”
“十三姐姐是说还有强盗?”
十三娘:“不然我为什么要坐船呢?钱大人让百姓有冤申冤,八九条路上散着十几队人,现在死了一队周围的村子都要遭殃。”
“我姜穂一人做事一人当。”
十三娘:“当什么当,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样子就来气,你要行侠仗义也要机灵些才行。若守着那两具死尸,杀了他们来寻人的眼线,把一切都处置干净倒也罢了。否则非但帮不了别人,还要连你带我都死在这里。”
姜穂有些惊讶,本以为面前是个如水般的女子,却不曾想一开口就是一股子巾帼之气,好像她才是行侠仗义的侠客,自己反倒是个刚入门的新手。
十三娘:“我且问你,你要去哪里?”
“奉钱大人之命巡视乡间,确保秋收无恙。”
十三娘的头都快从肩膀上摇下来了,好一个小弟弟,顶着河北姜氏的姓却是单纯的可以。钱伯义让他巡视乡间,他就这身贵族打扮走来走去,不被人偷迟早也要被人抢,怎么就不能机灵点,学着何驰那般当一个真正的草莽侠客。这衣冠、这鞋履难道还能加战斗力不成,全都是在水草地上走路都费劲的装备。
“现在北还十有八九来不及了,你跟着我走,我带你绕过去。”
“绕?”
“听话!否则你就是死这里,我也不管了。”
十三娘用冷冷的一句“听话”瞬间将姜穂酝酿出的侠肝义胆摧成一地碎渣,姜穂只觉自己的脑袋都矮了一头,在十三娘面前真的变成了一个憨憨弟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