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都是大老板、大掌柜和大东家,我钱伯义呢只是个签字的。做好了业绩高升了顶天不过四品上,到了我这个年纪还没上三品,基本也就难了。”
“是是是!”
钱伯义绕着酒桌打转,一群布庄老板笑着拱手,到了他的椅子旁他却不坐,继续向前又走了半圈。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要是升不上去,还是可以往后面退一退的嘛,退到南阳郡去继续当我的签字先生。诸位你们说是不是呀?”
“不会的,钱大人这是鲤跃龙门,从今天起必定是一路高升呀!”
钱伯义:“不要说这些风凉话,大家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们这群丝绢商和一群土包子闹什么?官场上的事你们能管?”
“不能,不能!”
钱伯义:“你们想当官啊?”
“不不,不想,不想当。”
钱伯义吊着一群人,左看看右看看,他不是不敢坐那张椅子,就怕坐下去之后还有后招。扬州这个地方套路一层叠一层,看起来是一群点头哈腰的丝绢商,等酒过三巡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都给我盯着点,钱大人说了,这群扬州人可精明呢,指不定上了火堆就下不来了。”
和钱伯义玩套路,也不看看他是从谁的手下出来的。看来今天这酒不喝后招就不会跟着来,钱伯义倒也看得开,双腿一弯坐在了正席上。
姜穂可没有大鱼大肉,他现在还饿着肚子呢,他在农户家的房子里盯着那打满补丁的裤衩和短袖发愣,还有一双满是泥土气息的草鞋放在桌上。
十三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换了。”
十三娘端了一碗浓绿色的绿豆粥走了进来,看着一动不动的姜穂没好气的把绿豆粥往桌上一放。
“姐姐,姜穂不碍事的,为什么要换这衣服?”
十三娘:“第一次来江南吧。”
“是第一次来江南。”
十三娘:“是第一次来就别嘴硬,爽利的换衣服,现在正午热的有限,等到过了下午的时候你还穿着长衣长袖,一准热到你发虚倒沫。”
北方人第一次来南方,连船都坐不明白,还要穿着长衣长裤走江湖,等等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一晒、暑气一蒸,铁打的汉子都要腿软。
“应该没事吧。”
十三娘:“我见过多少人都这般嘴硬,前一息说没事,后一息像块门板一样倒下去。你要不听我的,你趁早回去,我去和钱伯义说清楚了,让他派个更可靠的人过来接你的班。”
“可是……”
十三娘:“还不快换!”
姜穂也是无法,自己在十三娘面前就是个弟弟,十三娘放下绿豆粥就转身出门了,姜穂强忍着不适脱下了长衣长裤。而在另一边吴八牛也没闲着,他带着三个村民拿着锄头顺路去找尸体了,这倒不是鲁莽行事,而是十三娘故意做的安排。
四人顺着大路果然找到了那两具尸体,大太阳晒着尸体上都已经爬满了虫蚁看着就让人不适。然而这四人并不急着动工,而是在路边阴凉处坐着,等着寻人的到来。大约半刻之后从北面来了两人,开着胸口、拍着肚子、提着钢刀一看就是酒足饭饱之后来换岗的。
“哎呀,怎么倒这了!”
两名强盗走近一看,看到两个同伴倒在路边,他们正在惊讶时,躲在阴凉处的吴半牛就带着人走了出来。
“吴八牛,你敢杀我们的人?!”
吴八牛:“不敢!我们怎么敢得罪诸位大爷,我们四个是负责在这里递话、收尸的。”
吴八牛这边一共四个人,每人手里一把锄头,另一边两个人手里握着钢刀时刻防备着。
“不瞒两位大爷,这两位今天不长眼睛,拦路打劫一个游山玩水的公子哥,人家顺手两剑把他们收拾了。顺路走到了我们村里,让我们回头过来收尸,还让我们告诉诸位,他的名字叫姜穂,河北姜家的。本是外出游历江南,游山玩水寻花问柳的,却不料走了青纱帐迷了路,遇到歹人便顺手杀了,尸体上面都是剑伤,如若不信你们可以看看。”
“河北姜家的?”
一人架刀,另一人低头看了看倒在草垛旁的人,果然一剑封喉精准无比。
吴八牛:“要我说这是运气不好,谁知道河北的公子哥走这条路呢。两位死的也是冤枉,现在您两位做个见证,我们把他们埋了,你们有事只管找那姜公子去。他现在就在村里吃饭呢,要不你们……”
两个强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着怎么这么晦气,富家公子不去太湖游船,偏往这犄角旮旯里面钻。杀人杀的这么利落,再去两个都不够他收拾的,必须赶紧回去搬救兵。至于这两个死了就死了呗,还能请仵作验尸去告河北姜家?那不是纯纯找死!
两名强盗互递眼色,一人向后另一人向前说:“那公子给了收尸的钱没有?”
“给了,一共就给了一百文钱。”
强盗伸手一笑说:“见者分一半!”
“可是,我们这四个人呢,一人二十五个钱。”
“那你们是想吃刀子喽?”
吴八牛假装叹了一口气,他从腰间拿出一串百文钱,解开打头的绳结点了五十个出去,两个强盗这才满意的笑了。
“行了,天气这么热,放着不是事。赶快拖远点埋了,动作麻利点啊!”
五十文钱到手,两名强盗便只当没看见一般扭头走了,吴八牛和两个村民麻利的挖坑埋人,另一个人赶回村子向十三娘报告。
“怎么样了?”
“姑娘放心,后面来的两个人要了五十文钱走了,许是回去报信了。现在路上没人,马上又是天气最热的时候,你赶紧带着公子走吧。”
十三娘放下心来,姜穂却不乐意了,从高贵公子哥变成草鞋脚力的他提着剑从屋里出来对村民问道。
“他们回哪去了,我正好追着他们回去把他们寨子拔了。”
十三娘狠狠的给了姜穂一肘,这个家伙怎么满脑子打打杀杀,真以为自己提着一把剑就无敌了,照他这样不用走多远一准变成肉票被人绑去。
“别以为你杀了两个呆匪就是英雄,剿匪就凭你一个人能剿啊?趁着现在我带你绕一圈,天黑之前离了这是非之地。”
姜穂的胸口闷闷的疼,十三娘这一肘好大的力道,刚才差点把他肘翻在地。
十三娘也不惯着他,伸手一指屋门口那双沾满泥的靴子说:“衣服你带走,把这东西留下。”
“为什么?”
“呆子,和你说不清楚。这双鞋算我的,之后我赔你就是。”
十三娘转向报信的村民说道:“你记住了,如果傍晚有人来问行踪,你就拿出这双靴子给他看。明着告诉他姜公子走到这里踩了泥,鞋也不屑要了,他从包袱里掏出了一双干净的换了就走了。吃过午饭他走到河边看到一条船,就喊着船家去了。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十三姑娘放心吧,和那群人周旋我们可是熟门熟路的。”
该布置的都已经布置完了,姜穂只要一走,恩怨就离了这村子。十三娘带着姜穂外走,姜穂只觉腹中空空的,刚才一碗绿豆粥瞬间没了。
“姐姐,村里有没有吃食?我好饿啊。”
十三娘:“绿豆汤你没喝吗?”
“就那点东西哪够吃啊。”
十三娘摇头叹气,果然是大公子、大少爷,他莫不是以为村子里还能有大鱼大肉不成。
“农闲的时候,中午一顿就这点吃的。”
姜穂:“就这点?”
“不然呢?”
姜穂:“扬州鱼米之乡,为何穷困至此?”
鱼米之乡说的好听,十三娘让船工专注划船,并不多言语,只等船只出了小河漂入水道她才开口道。
“那你以为这里的人该怎么样?真饿极了这一村子的人拿起刀子就是匪,这些年还算是好年景。我们几个对口的帮扶村,过得还算富足,这个已经算是最难的一村人了 。”
姜穂:“官府在干什么?”
“你们不是来了吗?”
十三娘一句话把姜穂堵的哑口无言,姜穂一连吃了好几个瘪不敢再在十三娘面前胡言乱语,只把嘴巴闭起来坐在船上随波逐流。
大约半个时辰后,果然有一队强盗来到了村子里,村民把那双靴子拿了出来,本来兴师问罪的人也没了火气。又看一桌碗筷和三个菜碟排着,更是憋了嘴巴。
“他娘的!还真是遇到富贵人家了,靴子上还雕着花呢。”
“真他妈晦气,有钱公子哥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走干什么。撤!”
“等等!还有五十文收尸钱呢,兄弟们也不能白跑一趟,死的兄弟也要安家的!吴八牛,见者有份,拿出来吧!”
吴八牛垂头叹气,抖着手将五十文钱拿了出来,领头的土匪伸来刀子从他掌心里刮走一大半,只留了十二个铜板给他。
“八牛兄弟,懂事!”
“兄弟们走吧!”
一群强盗嘻嘻哈哈的走了,村里的人看着他们的背影都齐齐松了一口气,这一劫算是挺过去了。
姜穂这一边有惊无险的脱离了险境,钱伯义那儿已经酒过三巡,渐渐的脸红起来,三人眼睛一扫一过,只听楼下传来了茫茫多的脚步声。
“钱伯义,你给我出来!”
“给我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