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麻烦也终于找上门了。
钱伯义眯着眼睛看了一圈面前丝绢商,他们的确不当官,他们也的确不能对钱伯义这个巡抚指手画脚。可扬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学子辈出的地方,找上千八百个举人和秀才还是手拿把掐的。
你一个堂堂巡抚和丝绢商在一起吃饭喝酒,这把柄不就来了吗?
“钱大人,楼下来了好多秀才举人。”
一人上楼禀报,一众丝绢商各个脸上都是复杂的微笑,好似为难、好似造作、好似心里有各自的小九九。
“巡抚大人,您看这是官场上的事,要不我们先撤吧。”
“是啊,您看我们聚在这里,举人们难免指指点点。”
“要不您出个面?”
扬州套路深啊,一套接一套,这是唱上红白脸了。学生们义愤填膺唱白脸,丝绢商和和气气唱红脸,要是没有点本事的人被他们这么一架别说下台了,一条老命都要交代在楼下。
钱伯义喝完最后一杯酒,一抬头一排桌,喝道:“谁都不许动!如今巡抚大人到此,是替我讨公道来了!”
一众丝绢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钱伯义摇头晃脑的模样,也不知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假做的醉态。
“快!快,快随我去请巡抚大人!”
“是!”
士兵一应,钱伯义拔腿便走!扬州丝绢商伙同举人、秀才玩红白脸,钱伯义就不会唱双簧吗?
“巡抚大人!巡抚大人在哪里?巡抚大人您在哪里啊?!”
钱伯义抱着官帽一路下楼,一把推开了挡着学生的兵丁,顶着那一堆戳过来的手指,钱伯义一眼就挑中了一个家室最好的!不由分说直接上去一个熊抱,学生们都呆住了,堂堂巡抚怎么还发起酒疯来了。
“巡抚大人,我钱伯义可找到你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拜见巡抚大人!”
“拜见巡抚大人!”
兵丁们听话的一拜,学生们也懵了,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钱伯义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他死死的拽住面前的举人,然后对着兵丁说。
“什么眼力,让巡抚大人热着怎么得了啊!伞呢?座椅呢?”
“我不是巡抚!”
钱伯义:“巡抚大人,你一定是热坏了,来来来,坐坐坐!”
“明明你才是巡抚,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
钱伯义一下惊慌起来,先把官帽往“巡抚”大人脑门上一扣,然后连忙脱起了衣服,兵丁行动迅速,三人挪椅子、一人打伞、一人递茶。不等那学生拔腿,便已经被按在了椅子上!
“巡抚大人,对不住。我钱伯义喝昏了头,误穿了您的衣服,我现在就给您披上!”
“不不不!”
钱伯义:“不什么不,您就披上吧!”
两边兵丁一按,“巡抚”大人就乖乖的披上了一层官服。一边的学生们还没反应过来,钱伯义却是无比的干净利落,又是一跪一拜说!
“既然巡抚大人来了,这事就好办了!你们都给我听着,从现在起巡抚大人说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是!”
钱伯义:“巡抚大人,现在扬州这群刁民无法无天了,布商和粮商联合起来罢市。”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钱伯义:“大人您当官难道不是一心为民吗?”
“我……”
钱伯义:“大人您科举入仕,难道不是为民请命吗?”
“我……”
钱伯义:“大人您现在头顶官帽身披官服,难道不应该斩奸除恶吗?”
“可这是你给我披上的!”
“废话,我的衣服还是柳尚书给我披上的呢!”
钱伯义两眼盯住坐在椅子上的“巡抚”,喝问道:“你不是一心为民?你不是为民请命?你不是斩奸除恶?那你念的什么书,当的什么巡抚!怕不是来中饱私囊的吧!”
“可我还不是巡抚啊。”
钱伯义:“可你已经是了啊,怎么圣贤书丢了,当了巡抚你就软了?现在扬州的十八个鼎鼎有名的丝绢商已经在楼上了,巡抚大人认为这群罢市闹事的人应该怎么办?”
“……”
钱伯义:“杀?是不是杀?”
“不不不,我没说杀他们!”
“那是?”
那名学生心跳的飞快,一边的学生们悄悄的往后退了两步,这钱伯义借着“酒疯”发疯,他们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来人啊,把前几日收到的案件给巡抚大人拿上来。”
“我……”
“对了,念给巡抚大人听听。让巡抚大人早作决断。”
刀砍不到自己身上,他们自然说的是风凉话,但是当刀子落在自己身上了,这群巴巴能说的举人秀才就全都哑火了。都是冲着利字来的,谁也别嫌谁低贱,你敢判我敢杀,你不道德我可以指正你,不是喜欢盯着别人的错处一顿数落吗?现在该轮到钱伯义数落这些举人们了!
“打板子吧。”
钱伯义:“不孝之罪,打板子就完了?你这巡抚读的什么圣贤书!你怕不是买来的官吧!是不是从秀才开始就一路买买买,买上这身官服的!”
……
“这,案子应该是徒刑?”
钱伯义:“仗一百,徒三年!你这巡抚干什么吃的,轻判人犯是不是收了贿赂!”
……
“这案子,退还田地”
钱伯义:“退还田地?!明明是草菅人命,枭首示众!巡抚大人,你每件案子都轻判,让我钱伯义好生寒心啊,没想到扬州出来的巡抚就是这种货色。某必要上奏天子,连扬州的这些荒唐一并清算!”
“钱伯义,你不要指桑骂槐!”
玩道德高地,钱伯义才不会中招呢,他转身朝着“巡抚”一指说道:“怎么,你们也觉得我们的巡抚大人办案荒唐吗?那是不是我认错巡抚了?你们谁是巡抚大人?谁!谁?”
一众学子往后退了又退,只要被钱伯义点到的人就往后面一缩,最后足足退去了半条街,坐在椅子上的那位更是十指颤出了残影。
“巡抚大人!”
“啊?”
“现在那些丝绢商该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你轻判了钱伯义立刻就有了制高点,你若重判了这话也是由你嘴里说出来的,两头得罪人不说。要是被钱伯义拿住了荒唐的实据,还真有可能被他上奏天子,驳去功名!
“那你说该怎么办?”
钱伯义:“混账!国家有法度,凡是登科入举之人,都要熟读国家律令。你一个参加过科举的人,反过来问我怎么办?你们说该怎么办?”
一众读书人已经退无可退了,再退干脆散伙得了。
“书吏,巡抚大人问这事怎么办呢!”
“回禀巡抚大人,罢市罢考严惩不贷,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钱伯义一抬手,指着二楼上说道:“来人啊,把那些人全部押下来,让巡抚大人审过。”
“是!”
十八个丝绢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成了瓮中之鳖,看着他们被兵丁们一个个从楼上拽下来,“巡抚”大人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钱伯义:“巡抚大人,您科举入仕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国为民!”
钱伯义:“对,为国为民!这些丝绢商伙同粮商罢市,按昭国律令该处何罪!”
“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钱伯义:“请巡抚大人裁量。”
轻了你的功名不保,不光不保还有可能殃及池鱼。重了那就是自杀自灭,钱伯义屁股往后一坐依旧是自来居的管事,到头来还是天克这群丝绢商。事到如今刀子已经到了“巡抚”大人手中,就看他自己怎么判了。
“侄……侄儿……”
钱伯义听到一群人中喊着“侄儿”,立刻一抬手说道:“巡抚大人还有亲戚是干商贾的?”
“没!没有!”
钱伯义:“那就请巡抚大人按照您科举之时所学的大律,宣判吧。”
“杖……杖五十。”
钱伯义长叹一声说:“巡抚大人这般轻判恐怕仕途不保啊,此事我必定要面奏天子!把他们拖出去杖一百!别让巡抚大人脏了眼睛,带着大人回港口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