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您看,今天开不开工啊?”
“开工?你没看到老爷我屁股上开着花呢!?”
衡阳布庄今天又是罢工罢市的一天,大东家张宁昨天领完五十板子现在屁股开花,躺都躺不得只能趴在床上“哎呦哎呦”的叫唤。
钱伯义那边也在“哎呦哎呦”的叫唤,不过叫唤的是一群诬告之人,今天他苏州城也不进了,就盯着这些有心之人,定要拷打出一个结果来。
要说这城里城外的人协调性有够差劲的,给钱伯义上压力也不知道层层递进,丝绢商有丝绢商的心思,粮商有粮商的心思,地头蛇还有地头蛇的心思,举子和秀才的心眼子就更多了,就这么一群人凑在一起没个主心骨能成事吗?
故地重游,何驰感慨万千,当年那个李家随着自己的假死灰飞烟灭了,要是李家的影响力还在,断不会变成这样群龙无首的模样。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何驰理了理衣服绕到衡阳布庄后巷,利落的两下翻过墙来落到了后院之中。
“该说不说就是首善之地啊,后院也没个防备。”
何驰拍了拍双手正准备往前会一会掌柜,就听有人在远处骂娘,什么“杀千刀的钱伯义,我要饶过你,我跟你的姓!”。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吃了酒还要打人的,真是气煞我也。”
何驰:“老爷您生什么气啊,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我能不生气吗?他钱伯义是个什么玩意,不就是仗着驸马的威风,要是没了驸马,他早就死江里去了。”
何驰:“这话可不能乱说,钱大人高低是个官啊。”
张宁用拳头猛砸床板,骂道:“当官了不起啊,当官就能不把人当人啊,我们就活该两头受气!明年我不接自来居的单子,让他自己买丝织布去。”
何驰张嘴大笑,却是不发出一丝声响,要是张宁真这么做了,那就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啊。何驰只要顺势而为就能直接压缩他的市场份额,市场规模非但不会萎缩,还会有一群小工坊加入进乱斗之中。
只要何驰持续给七绝坊输血,让十三娘对接帮扶贫困村,就会诞生出无数搅动池塘的鲶鱼。
“你?你是谁呀?”
张宁回头过来看着一身脚力打扮的何驰,何驰满脸堆笑的走到窗前,拱手道。
“老爷小声,我是来寻发财机会的。”
“发财机会,你是土匪!?来人啊!家里进土匪了!!!”
张宁大声喊了起来,管家立刻带着人手冲了进来。何驰一点不慌,快步朝着床头走来,顺势掏出左轮枪对准桌上放着冰块的铜盆,只两声枪响,铜盆飞到了地上,冰块溅了一地。
“不要动啊,你们老爷可在我手里呢。张老爷,给个发财的机会呗。”
看着土匪将手中的玩意对准自己,张宁嘴巴都合不拢了,一众家丁更是不敢轻举妄动,谁都没见过这种动静。
“你从哪来的?”
何驰:“你先让他们出去。”
张宁无奈只能命令管家带着家丁退了出去,这土匪手中的新鲜玩意可不多见,许是个不一般的硬茬子。
“见过没有?”
张宁:“这玩意倒是没见过。”
“这就叫火枪,我这腰里还有一把呢。”
张宁:“敢问侠士打哪里来,你想怎么发财啊?”
何驰收好左轮抹开了床头的碎冰渣一屁股坐了上去,对着张宁说道。
“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扬州这里的暗活干不了几天了,许氏案早晚要落地的,那群龟孙迟早要跑的,你难道不担心自己的身价性命落在他们手里?”
“……”
“我再换个说法,柳成柳大人的年纪大了,这次扬州清查积弊,就算钱伯义干不成,后面准保还会有第二、第三个过来。我可是听说了哦,柳大人挺看中杨铁先的……”
张宁浑身一缩,何驰“嘿嘿”一笑说:“这不是要避嫌嘛,所以就点了钱伯义。要是真的把杨铁先点过来,您这屁股恐怕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喽。”
看着张宁额头上直冒虚汗,何驰冲着外面喊道:“来人啊,给你们家老爷递块汗巾子,看把他热的。”
管家送来了一盆凉水和毛巾,何驰笑着接过,亲手搓了一把递给张宁说:“老爷勿怪,我来之前可是查过的,这里的一圈丝绢商,就数您的底子最干净。我喜欢钱,但是不喜欢脏钱,您接着自来居的单子,为什么要和那群人一条道走到黑啊。”
张宁:“非是我要闹,这扬州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还装!张老爷,我比你更了解你。”
何驰贴着他的耳朵说:“因为我是你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张宁瞪了一眼何驰,又看了看他腰间的两把奇形怪状的东西,立刻明白了,一口气没喘上来咳的肺都快掉出来了。
“悠着点。要是不知道您的底细,每年能有这么多丝绢单子给你,做梦去吧!”
张宁:“快快快,快拿冰来!你们一个个都死了不成!”
张宁顾不上屁股疼,他强挺着腰想要爬下床,何驰伸手拦着把他请了回来。
“我真不知道是您来了,我要知道您能来,我必定要和他们分个黑白不可!”
何驰:“现在分黑白也不晚啊,你当知道这样斗下去,迟早是个死。就算把钱伯义斗下去了,后面还有杨铁先等着,杨铁先后面还有人呢。我看你这些年生意从小到大就没出个幺蛾子,你就和我直说了吧,是不是有人上门威胁你呀?”
“您真是目光如炬啊,我衡阳布庄多大的体量,我怎么敢……。实在是不去不行啊,这扬州表面上看似是那样的,下面其实是这样的。您明白吗?”
何驰:“明白,那样的问题钱伯义在管,我呢来管这样的事。说说看吧,谁让你们用屁股去接钱伯义的板子的?”
张宁贴着何驰的耳朵报了一长串名字出来,哪里哪里的官,哪里哪里的匪,哪里哪里的盐枭。
“我这丝绢也就赚个工钱,蚕丝、土地和船只都在别人手里,要是不跟着他们一起走,我这一家人的命都保不住了呀。您一定要想个办法,您一定要想个办法救救我呀。那丝绢算我孝敬您的,只要能保住我的全家老小离了这乱局,我就谢谢您了,苏州我是待不下去了。”
何驰点着头想了想,对张宁说道:“你这家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一共多少钱?估个价钱。”
“前前后后算上生丝和织好的丝绢……”
“别算细账,算个总账。”
张宁算了算说:“十万贯。”
“行了,算你十二万贯。让你的管家即刻动手遣散家丁,让你的夫人即刻收拾好细软准备出城,我一路护送,包你们平安无事。
张宁:“怎敢劳烦您啊。”
“你连家业都舍了,我若不能护你周全,我岂不是白混了。告诉大家先回老家过几天安生日子,等秋收一过就可以回来了。”
何驰将两把枪的子弹换满,然后往腰间一插。张宁也不含糊,咬咬牙立刻行动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家里准备的就差不多了。
张宁的妻子有些不解,好好的宅子和布庄说不要就不要了,而且所有的一切都要丢掉。
“我不明白,好好的家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张宁:“夫人,来不及了,快快随我走吧。”
张宁一瘸一拐的劝着老婆上车,何驰手持左轮在车边躲着,果然还不等人凑齐,就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冲了出来。
“张宁,你干什么呢!”
“张家掌柜,怎么这么急着走啊?”
何驰来到张宁身边一句“拽住马,让你的夫人和孩子捂好耳朵。”,然后压着枪走了上去,说道:“别人要走,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又是哪冒出来的?”
何驰:“兄弟,都是出来混的,没必要这么绝吧。你看张家掌柜连家业都舍了,你们不趁机去拾搂点东西,偏盯着别人的人干什么?”
两人伸手摸向腰间的短刀,这两个人就是盯着人的,果然是套路颇深的扬州,居然还有不爱财的土匪恶霸。何驰也不再犹豫,直接向着其中一人开了一枪,那人顿了一下身体晃晃悠悠三四下,最后“噗通”一声倒在地上,街上的人起初还纳闷,但是看到有人倒在血泊之中立刻慌了神。
何驰也不含糊,用枪指着另一个人一步步退到张宁身边说:“出城吧!我来殿后。”
何驰的两把左轮对准了围拢过来的人马,有人想要上前,何驰便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这扬州果然烂透了。五枚子弹“喝止”了追兵,来到城门前又出了幺蛾子,只见兵丁挪上了拒马,一名将官挡在路上。
“站住,你们是谁,为什么出城?”
何驰眉头一皱,伸手向张宁说道:“拿些买路财来。”
张宁二话不说递出了他老婆手中的匣子。
“这位将军,张家掌柜只想买条生路,你就成全了他吧。”
将官看着何驰递上木匣,眼睛犹疑了起来。
“这事难办啊。”
何驰:“不是哥们,土匪强盗绑架勒索,商贾地头蛇绑定利益,官员图一个生活安逸享受不尽。你一个家都不在这里的人,怎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城外那是钦差,他干不成有的是人能干成,你顶什么火。你难道想和那群商贾地头蛇一起死?还是想带着兄弟们落个造反的罪名?透彻点吧!”
将官搓了搓牙花子,何驰也不废话将木匣往他手里一抛说:“这定是兄弟们落下的东西,如今原物奉还了。”
说罢何驰便去挪动拒马,然后引着车队向城外驶去,将官没有去管,那些士兵也只当没有看见一般,就这样不到两刻何驰便护着张宁妻小顺利出城。群贼还来不及反应,何驰便带着人来到了苏州港,现成的大船等着,登船的人一齐便起锚往江北去了。
“驸马,您这是……”
钱伯义看着何驰带人过来还一万个不解,他也没好意思当面说出何驰的身份,只是这样一个张宁护他出城,还盘了他的家产,钱伯义根本没理清楚要做什么。
何驰:“衡阳布庄还欠多少匹?”
“七万匹呀。”
何驰:“那是他不想织?还是你不让他织?”
“大概是别人不让他织。”
何驰:“那别人想不想织啊?会不会有人来找你啊?再想想,一旦一个渔网破了一个洞,那渔网还兜的住鱼吗?”
钱伯义一拍大腿,朝着何驰竖起一个大拇指,真是绝了!不是张宁跑出去了,而是地头蛇编织的渔网破了一个洞,鱼群见到渔网漏了一定会疯狂出逃,因为人人都会知道他们原来没有多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