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干净吗?
肯定不干净!
在破局的关键时刻千万不要想着自己能寻到最优解,有最优解就不是破局了,那叫做精准拿捏、徐徐绞杀。扬州现在是个鱼塘,钱伯义张开了一张网,本土势力也张开了一张网,双网夹着一群鱼。
两边都在赌另一边的网先破,何驰做的很简单,他就是在对手的网上抠了一个洞,人人都看到了衡阳布庄的人出逃,却不知道何驰买了他的家业。门户开着、织机晾着,里里外外没人管,连仆人都不见了。
同样是砸钱,有的手段十万贯砸下去连个响屁都听不见,但是如果让城中丝绢商看到价值十万贯的布庄被拆、家宅破落,那宣传效果可就不止十万贯了。
“快快,搬凳子,搬椅子!”
太阳还没下山呢,就有人迫不及待的来捡漏了,凳子、椅子、盆景,仓库里的丝绢、生丝、坯布很快哄抢一空,何驰远远的看着人来人往的城门口,一波一波来了数不清的人。
何驰:“十里八乡的匪寇都来了吧!”
一队人扛着各色东西出城来,扁担两头压着沉甸甸的锅碗瓢盆,木梯子和椅子都在肩膀上,布匹包着一大包的东西,一个个肩扛人背,就不见有空手的。明抢才刚刚开始,这样明晃晃的拆家才更有震撼力嘛!有一队板车进城了,又有一辆板车架着一张织机出城了。
钱伯义踮着脚尖看着说:“就是可惜了那些丝绢。”
何驰笑着回头,说道:“可惜什么啊,我这是帮张宁资产重组呢!这一波大换血算是清理积弊,今后他的布庄立起来了生意只会更好。你赶快派几个人预估一下明年所需的生丝,报个大致数目和收购底价,给七绝坊送去。再派两个人去一趟仙霞岭下,定一批明年要的生丝。”
大树要砍,小树要栽,何驰是伐木植树两不误,大布庄拆起来简单,要再建构起这么大规模的产业非得要一两年的时间。十二万贯的要价一点不贵,衡阳布庄落下来的业务正好分配给小门小户。
进了帐篷,何驰铺纸点墨,给钱伯义写下了一张后续规划。
何驰:“还有今年差的丝绢,就是衡阳布庄欠的,差不多八万多匹吧。让七绝坊想想办法,我做主把收购价格抬高两成,看看能不能赶着最后一季织出来。”
钱伯义笑着接过何驰写好的规划说,赞道:“驸马出手就是快,这样一来与民争利的就不是我钱伯义了。”
渔网破了个洞,外面还有人在打窝,八万匹的丝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是肥了网外的小鱼,馋了被圈起来的大鱼。少不得又有几条鱼要脱网,一旦内部产生了分歧,矛盾也就随之产生了。
“驸马、钱大人,姜公子和七绝坊的十三姑娘带着三名采花贼回来了。”
何驰在城里这么一闹,谁家还有心思在路上刮那几十文钱,风向一转全都往城里来了,十三娘和姜穂一路北上尽是没有遇到过半个挡路的土匪恶霸。
“就是这三个采花贼。”
姜穂义愤填膺,何驰看看他的模样,又看看十三娘的表情,便知道了一个大概。
姜穂:“驸马,这些人如何处置?”
好吧,今天也算是老人带新手,何驰想着就让这个未来的侠客见识见识老一辈的手段。
何驰:“来的正好,快快快!连同那些受过大刑的,全部装车往苏州城外去看风景啊,我告诉你们,今晚这风景可好看了。”
姜穂一脸懵,何驰却手舞足蹈的继续说道:“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上千架织机啊,那家业说不要就不要了。人一群一群的去抢啊,再不去就看不着了!不过……你们也就只能看看喽,等看过瘾了就该上路了。”
闯江湖要懂得变通,之前在两淮的时候,姜穂是香车美女相随,那叫一个行侠仗义零成本。
何驰:“可是扬州不是两淮,长治久安不是靠一两次断案就能定的。后期还有极高的治理成本,没有四五年连成果都看不到。你要懂得和敌人周旋,江湖不是打打杀杀,你要比敌人更懂人心。”
何驰苦口婆心的对姜穂说着,一排板车载着罪人们来到能够看得清苏州城的地方,那真是好热闹啊。田埂上、水渠上、官道上,全是连成串的脚步声,一队人刚刚拉着一车丝绢出来,另一队人就扑上去抢,有十七八个人抬着织机往外冲,人人都在抢着城门关闭前最后的时刻大捞一笔。
姜穂越看越气,那些一伙一伙的分明是土匪,身边的板车上那些采花贼还低声向前呼着“救救!”“救命!”。
姜穂:“驸马,那些人正是这些人的同伙,让我带人去把他们抓起来。”
何驰摇头不语,他将左轮枪拿了起来喊着“瞧一瞧、看一看,赎人喽!”抬手就是两枪,两个采花贼被吓得口吐白沫倒在车上。
“驸马,为什么要杀他们,留着他们岂不是更好。”
何驰:“我没动手,是他们没胆自己吓昏了。”
果然何驰两个耳光,那被吓昏的采花贼立刻清醒了过来。
何驰笑着对姜穂说道:“小子,你是侠,我是匪。你最好能从我这里学点东西,扬州官场翻覆不需一年,但是长治久安需要四五年时间,这段时间里一些手段你用得上。”
说罢何驰推开了姜穂,朝着那边正在抢丝绢的人喊道:“怎么见死不救啊,这些兄弟还在说救救呢!赎人了,赎人了!扬州大乱,你们别光顾着抢啊,快把你们的兄弟赎回去吧!”
何驰的话引来了几个人的注视,但是在他们晃神的时候,其他人并不罢手,于是一人发力另一人手中一空,三四个人从撕扯变成了扭打。
“没义气呀!你看看他们,有没有义气呀!你们快叫啊,让他们来赎你们啊!”
无赖的手段被何驰反过来针对无赖,看着他手中那打雷的利器,采花贼们一个接着一个嚎哭起来,一声声“救救我”传在路上。姜穂看得皱眉,何驰却是无比坦然。
何驰:“兄弟们有钱大家赚,我给你们把兄弟接来了!来来来,快来赎人啊!要的不多,一个人换一台织机就行了!”
“……”
何驰:“他妈的,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没义气的家伙。这些兄弟为你们出生入死,吃了多大的官司,你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指着那些丝绢发财,义气,义气个屁!!!”
河道边满是装床的“咚咚”声,有人嫌弃织机太重了,干脆就地劈成木柴,何驰像讲解员一样继续吆喝道:“你们宁可劈了烧木头都不愿意来赎兄弟,你们还是不是人啊!”
板车上的“采花贼”们哭成一片,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谁都知道这张渔网兜不住了,谁都揣着最后抢一把的心思,谁都在为渔网破裂的那一刻做准备。
何驰:“兄弟们别哭,我一定让你们死心。就在这里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把东西全部搬走,让你们的心死透了,我再弄死你们。”
姜穂有些明白了,这样的现实可比刑具厉害多了,利字一把刀刮的人心疼。
“要是来个有情有义的就更好了……”
何驰低声说着,只见一个肩头扛着两匹胚布的人顺着大路跑了过来,其中一个采花贼眼中燃起了希望,那枯瘦的中年人停在二十步远的地方抬头看着何驰问道。
“能赎?”
何驰:“赎!大难临头了,谁还在扬州混啊,我最后赚一笔就换地方了!布收下,你领走!”
何驰收下了两匹煞白的胚布毫不犹豫的下令放人,看着一名采花贼千恩万谢的走了,何驰还伸手打着招呼。
“给其他人带个话啊,我在这里等到三更天,有来赎人的趁早!”
陆续又领走了两个,后面哪还有赎的,只见往城门将官手中塞钱让他慢点关门的,但是后面就没人再往这里来了。看着月亮越走越高,何驰知道时间到了。
何驰:“行了,三更天了,你们也该死心了吧。想死想活给句话,想死呢我送你们一程,想活呢回去找钱伯义好好交代。”
“活!”
“我们想活!”
“求大人给条活路!”
何驰并不言语,只向一边兵丁挥了挥手,兵丁们便调转车头走向码头。何驰和姜穂骑马跟在车队后面,姜穂心中思量着何驰的手段,能这般灵活多变“神行百变”之名当之无愧。
何驰:“姜小子,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我在淮南没有这般本事对不对?”
“驸马果真会读心之术?”
何驰:“什么读心之术,经验之谈罢了。我要能在淮南施展这样的手段,那群盐商早就俯首帖耳喽。不过也不用羡慕,我何驰知道自己的斤两,我善于破局、善于杀伐,后面的经营是要托给别人的。扬州这边地头蛇织着一张网,钱伯义撑着一张网,鱼群两头被堵逃不出去,你作为侠客要学会在地头蛇的那张网上戳窟窿,窟窿越多他们那边的网就越破。”
姜穂:“多谢驸马赐教。”
“窟窿可以是金钱、可以是出路、可以是退路,也可以是义气、土地和一切他们笃信的东西。但是你千万要注意,你如果言出之后无法兑现,别人也会在你的网上戳出窟窿来的。”
“姜穂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