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驰与曹纤虽然一直和七绝楼保持着联系,但何驰也一直有一个遗憾,就是没有好好的拜会过七绝楼的掌舵苏清。这些年扬州往荆州贩运的丝绸有三成都是通过七绝楼的关系收购的,这种去田间地头收购散户的丝织品最是吃力不讨好,吃不到差价的同时,还会因为各种质量和运输问题折损。
小门小户缺乏竞争力和质量保障,回头追述困难,产能不稳定,还要叠加上抗风险等等多重DEBUFF。七绝楼愿意替何驰去张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贴钱扶贫了。
从对口帮扶村到手工业大户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但是如果毫无底蕴就妄想着在风起的时候一飞冲天,也属实是某种幻想。现在衡阳布庄倒下了,张宁出逃了,你是相信那些抢了织机的土匪能织布,还是相信那些储备着织机的帮扶村能接住这波风口。
何驰:“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丝绢商出逃,他们甩下来的产业会渐渐往下掉,这些村子短期内将赚到平时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财,那些土匪也会趁着这个机会转正发家。田间地头的事钱伯义处置不来,需要的是你这样路见不平的剑客。”
姜穂:“官吏也处置不来吗?”
何驰:“在官吏更换之后会有很长的一段真空期,况且你以为是几两几贯的小钱啊,少的也有几十万贯,多的上百万贯。为了这么多钱去戕害一两个人,有些人连眉头都不会眨一下。你也不要只顾着一个人猛打猛冲,刘季就在昌南,你可以向他调人借人。有些事上不得公堂,乡间理要在乡间去评。”
何驰和姜穂在湖边等着七绝楼派来的船,他终于有机会去拜见七绝楼的掌舵苏清了,但自己又被天子苛责,没法披着官服行走。穿着粗布麻衣上别人的龙舟,多少有点不体面了。
“驸马!”
“有劳!”
渡船来了,何驰带着姜穂登上了渡船,行走江湖人脉最重要,柴桑的县令、南昌的刺史、昌南的阮家和刘季、太湖的七绝楼、广陵的李家和杜家,最后何家在庐江的老宅还有那些结义兄弟。这一圈人脉走过来,足够姜穂在扬州行侠仗义了。
渡船缓缓驶出,苏州城外的水道里还残留着昨天留下来的“残垣断壁”,听说张宁家里的瓦都被端走了好些,有两间大宅就剩下几根木头架子了。
何驰坐船南行,看着这满目疮痍只觉讽刺。
龙舟就在岸边停着,不过半日就到了七绝楼所在的镇子,苏清带着一众人在镇口相迎,何驰只叹年纪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这般康健。
“苏掌舵,何驰有礼了。”
“不敢当,驸马实心为名,真乃我等之幸。”
何驰让了半步,指着姜穂说道:“这位是姜穂,河北人氏。本是随我在淮北做事的,但是年轻气盛,好打抱不平。如今来了扬州还请苏掌舵多多关照,只把他当后辈一样该管就管、该打就打。”
眼前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和蔼老妇人,十三娘就站在她的身边,姜穂愣了一息立刻拱手向苏清见礼。
“十三娘已经和我说过了,年轻人出来历练是好事。”
何驰:“闯祸也不用姑息,直接一封信去淮北,我定亲自下来收他。”
苏清笑着摇头说:“不会的,姜公子是知好歹的人物,断然不会做出恶事来的。”
何驰:“那就有劳苏掌舵多多教导了。”
苏清又打量了一眼姜穂,何驰重重的往姜穂背上拍了一掌,姜穂一个踉跄“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敢当,不敢当,快快起来!”
何驰真不愧是土匪,巧施妙计就让苏清认下了这层关系,以后虽然不一定会帮太多忙,但是至少在七绝楼的势力范围内姜穂可以高枕无忧的睡个安稳觉。说不定还能讨个媳妇呢,当然后面的事,就要看姜穂自己的本事和姜睿那老顽固有没有远见了。
“驸马请!”
“苏掌舵请!”
何驰带着姜穂大踏步的进了七绝镇,龙舟就停在港口,上面灯火通明,何驰和苏清寒暄着,等到上了龙舟姜穂的眼睛都直了。好多绝色女子轻纱薄裳,一等一的水灵模样。
苏清:“不瞒驸马,你可害苦了我们呀。”
何驰:“此话怎讲?”
“老身派人去那些扶贫对口村收的丝绢,久了就成这样了……”
事也好理解,想想谷丫头带来的四个女子就知道了,七绝楼成了贫困村的财神爷,别人送几个女儿上船学艺总是可以的吧。而且七绝楼名声大,上了船也不挨人欺负,十八岁的姑娘一水的嫩肉,哪像村里的泥娃儿,天天风吹日晒二十岁一身皮包骨头,模样也是衰的极快。
何驰:“不瞒掌舵,我这次来也是要送两个人上船的。”
苏清和十三娘脸色一变,何驰送人上船,这可是奇事,舞女、歌女都是下贱营生,穷人家的女子实在没路走了才来混口饭吃。张了了(苏黎黎)就是因为来了七绝楼,弄得她和张唯栋之间至今还隔着一层芥蒂。
何驰阔步走入,拱手指天道:“那日我在雪山之下和太后许诺的事,不知苏掌舵还记不记得?”
那是张唯栋因为张了了的事起了争执,何驰去劝时说自己有了女儿也送她去跳舞,人人都以为只是一句激人的气话。
“但是我何驰言出必行,家里的兰兰已经到了年纪,送来刚好拜师。”
苏清:“不可!驸马家的千金如何来老身这里学艺,如此说出去驸马的脸上、曹乡君的脸上……”
“这是我言出必行!”
苏清:“不可!就算是和张刺史说的气话,也要分时候。哪有姑娘家好好的事不做,跑来我这里学艺的。兰兰我知道,才堪堪四岁吧,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舍得让她来我这里?”
“舍得。”
苏清:“你,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何驰笑着拱手来到苏清面前说:“掌舵不要心急嘛,我让她来学艺,可没说她将来一定留在船上。我送她来学艺,将来留不留不由我说了算,兰兰有意留下我绝不阻挠。”
“你呀,那还有一个是谁?”
何驰:“还有一个是龚汐的妹妹,龚青。这个女子善胡舞弦乐,尤其是她的舞步令人目眩神迷。我想让她来学习学习、讨教讨教,或可取长补短。”
龚青赖在了襄阳,一年四季分明,吃喝不愁还不用挨管教,这样的日子换谁谁不乐得待着。再说她本来就是冲着给何驰做小来的,全赖那楼兰王龚卓不省心,想着姐妹同心捆住这个女婿呢。
何驰身为她的姐夫,既然不收她总该给她安排个事做,想来想去江南这里不是正好有个舞蹈班嘛,干脆水乡起胡舞,先依葫芦画瓢练起来。
苏清:“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兰兰的事,是不是再好好想想。”
谁愿意让自家女儿小小年纪就来这么远的地方,以何驰的身份现请几个专业舞蹈教练,多的是排队等着挑的。可是不来不行啊,七绝楼替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不来一个千金压着,等之后手工业起来了,她们作为一个自发组织起来的组织没有外部助力的话是很容易被人掀翻的。
资本的介入会冲淡乡土人情,到了利欲熏心的时候,别人可不会顾及你之前给过多少恩情。但只要苏清认了兰兰这个徒弟,七绝楼的身份就不同了。
身份和名气,这种绝对的隐形资产是很难得到的,何兰兰就是何驰送来的名声。将来的扬州就是起再大的风浪,七绝楼也可以自主沉浮,不会受制于人。
苏清:“既然这样,那明年再来。”
“不,我一封信回去,七日后便到。”
十三娘和苏清的眉头都扭在了一起,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损的父亲,堂堂驸马把自家女儿当东西一样呼来喝去。姜穂都急的拽何驰的衣袖,何驰却不惊慌,直说道:“就这样吧,家里我是一言堂,没人敢反对。”
苏清:“不行!哪有这么草率的,我苏清虽然跳了一辈子舞,也不是说收徒弟就收徒弟的。明年,等孩子再长大一些,你再派人送过来。”
何驰笑着点头,拱手说道:“那就全依苏掌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