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衡阳布庄三四天时间就没了,那真是没的够彻底的,架子都没剩下。
一群土匪有了钱会干什么?尤其是这种无代价,不需要付出任何责任的钱财大量进账。
如果是无压力的情况下,他们大概会招兵买马做大做强,快速升级成为一方地头蛇。
如果是有压力的情况下,他们大概会快速销赃、散伙、跑路,以期将来东山再起。
自来居那里的丝绢还欠着数目,然而丝绢商们还是心存侥幸,钱伯义二次召集丝绢商开会,屁股开花的人来不了了,只派了各自布庄的掌柜来。
钱伯义看人来的差不多了,于是就干咳两声开腔道:“诸位都看到了,有人存心和我过不去,衡阳布庄还欠着驸马八万匹丝绢呢,你们这苏州挺厉害啊。这一个布庄连带着家宅,七天不到梁都给人拆没了。”
“钱大人,这件事可怪不到我们头上啊,明明是那张宁拔腿跑了,这欠的丝绢……”
钱伯义:“一个苏州这么多桑农,竟然是连八万匹丝绢都没有吗?”
“实在是有些困难。”
有些困难?那不是有些困难,那是有一块心病啊!钱伯义哪能不知道这些人的肠子,无非就是想憋着讨一块“免死金牌”,这已经是他们最后能用的手段了。
钱伯义:“有困难就憋着吧,我钱伯义可想你们憋到秋收和那群粮商一起死的时候。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就衡阳布庄这件事,已经够格让张唯栋调兵剿匪了!咱们不说近的,说近的你们也不怕,就说荆州公主府的兵马都能够格调过来了。憋着吧,憋着吧!”
钱伯义是要把收购丝绢的名额抛向百姓,但是这句话不能由他来说,要是他一露头,这事十有八九就串起来了。放走张宁,纵贼哄抢,再加上八万匹丝绢,这线索可一点不少。所以他必须找一张嘴巴,替自己说出来。
于是他码头也不待了,直接领兵进城,郡守和县令夹道相迎,钱伯义看都不看,直接带着笨蛋举人王贺川往城中心去了。擂台一摆,一共两桩事情。
钱伯义:“大家不要紧张,我钱伯义现在只有两件事,一件事情不多,一件事情不少。这第一件事扬州的科举要不要办,就王举人这种三案三轻判的,只要我钱伯义往上一报,那可就没有以后了。到底是彼此包庇,还是说视国法如儿戏?本地书院、贡院里的学子要有本事的,就让我钱伯义见一见本事!虚席以待,巡抚的官帽官服就在这里!
“……”
钱伯义:“这第二件事就更简单了,商贾罢工罢市,贼匪堂而皇之的进城抢掠把衡阳布庄给我拆了。现在荆州何驸马处还欠着八万匹丝绢,钱就在我这儿,但是没人卖呀。我钱伯义不知道怎么办,公主刚刚生了小侯爷,我可不敢惊动她呀!有没有能人,能献计献策的,只管上前来!”
台下的人“淅淅索索”商量个不停,钱伯义继续加码道:“我钱伯义是个通透人,有些事明说了吧,我不在乎的,谁比谁高贵啊。能解决问题,能做出业绩就行,有能人只管上来,我钱伯义就把官服和钱放在这里了。”
钱伯义说完罢把盖在银两上的红布一掀,台下一众人发起了惊呼声,那是多少铜钱多少银两啊,别人几辈子都看不到的东西。
“钱大人。”
钱伯义刚刚端上茶,书吏就来回报。
“又跑一家。”
何驰又成功劝退了一家,郡守和县令接到消息立刻下令兵丁前去把守织造坊和布庄,堂堂一个苏州城,哪里经得起这么闹腾。要是再来一次这里的官员一年白干,就凭着两次纵匪抢掠的“功绩”,罢去官职回家种田都是轻罚。
第一件事讲究一个顺其自然,但并非没有最优解,姜穂和十三娘已经去乡间寻人了,最多三四天一准能把人寻回来。
第二件事很快就会有眉目,毕竟谁的脑子也不傻,看着桌子上的金山银山,想想村子里的那些织好的布,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其中的关系。
“钱大人!”
“来的什么人呀?”
“回钱大人,小人吴八牛,进城卖篮子的。”
钱伯义放下茶盏看向吴八牛问道:“你是来当巡抚的,还是有办法替本官搞到八万匹丝绢?”
台下一阵哄笑,吴八牛挠着脑袋赔笑道:“大人,小人村子里有些丝绢,就是不知道大人您这……”
“有多少算是有些?”
“几十匹吧。”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钱伯义眼前一亮,这吴八牛是没开窍啊,自己倒不介意给他开开窍。
“来人,拿下!”
钱伯义一声掷下,两个人就将吴八牛当场拿下。
钱伯义:“你消遣本官呢!几十匹也来凑数。”
“不敢,大人饶我!”
钱伯义给书吏使了个脸色,书吏立刻提笔研墨写契书。钱伯义则对着两边的人说:“给我按住了打十板子!”
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吴八牛被按在地上吃了十下板子,板子明显是打轻了,打完之后吴八牛只觉腰间酸酸的,并不十分的吃疼。
“你消遣本官是吧!那本官给你找个活计,让你好好消遣消遣!”
钱伯义一抬袖子,书吏就将一张契书拿到了吴八牛面前念道:“吴八牛咆哮公堂,消遣官吏,实属不敬。钱巡抚于此网开一面,于吴八牛在此立契,七天之内凑齐丝绢五百匹,每匹折价一千一百钱。若有迟误,一天追加二十板子。若丝绢有残次,一匹追加五板子。若敢逃匿,全国追缉。若定时定量交付,便免其咆哮公堂之罪。”
“七天?五百匹?!”
吴八牛瞪大了眼睛,他们那个村子虽然有七绝楼帮扶,但是五百匹是他们一年的产量啊,现在只有七天时间。他上哪去弄这么多丝绸?
“一式两份,按手印吧!”
书吏做了一式两份,吴八牛被强行按了手印,钱伯义喝喝一笑,这小子不够脑子,后面那群丝绢商的眼线看到这一纸契书眼睛都直了。
“派两个人跟他回家,别让他跑喽!”
吴八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拿着的是什么样的单子,他更没有意识到为什么道上拦路的土匪不见了,他就是拿着篮子进城卖的。想着把村子里的最后二十匹丝绢卖了,大家凑个钱过年花花。
吴水生看着老爹捂着屁股带着两个兵爷回了村子还纳闷呢,谁曾想两名兵爷就在村子里住下了。
“吴八牛咆哮公堂,消遣官吏,实属不敬。钱巡抚于此网开一面,于吴八牛在此立契,七天之内凑齐丝绢五百匹,每匹折价一千一百钱……”
“等等多少钱?”
一群村民围着村口的石碾,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照着契书念着上面的字,突然一个婆子吼了起来,大步流星的走到了先生身边。
“每匹折价一千一百钱。”
“不对吧,那些布庄收一整匹也才四百钱。这契书上会不会写错了?”
老先生看了又看点头说道:“没错,就是写得每匹一千一百钱。”
吴八牛疯狂抓着头发,他哪有心思管一千多少钱,他只是想着一年的布怎么在七天之内织出来。
吴八牛:“大家快想想办法吧,这七天要是织不出来,一天要多打二十下板子呢,不用三天我屁股就要烂在地上。”
“想什么办法,钱大人给一匹丝绢一千一百钱,比布庄里收的高了两倍不止!你是不是傻呀!”
吴八牛:“可是我没那么多布啊。”
吴八牛话音刚落,媳妇的手掌就落到了他脸上。
“你没醒呢,大人要你五百匹布,又没要你亲手织出来!五百匹布就是五百……”
吴八牛:“五百钱?”
老先生指着契书说:“错了,应该是五百五十贯钱。一贯钱一千个铜板,五百五十贯钱就是,五十五万枚铜板。”
一村子的人都愣住了,五十五万枚铜板是多少?谁的脑子里都没有这样一个概念,他们足足愣了一刻,最后不知谁说了一句“我们去找找其他人凑凑吧”,直接引爆了一整个村子。
吴八牛:“可是这上面说残次品……”
“你傻呀,检查完了再给送去。”
吴八牛:“那钱怎么分?”
“一起进城当面分呗,你怎么这么傻。”
吴八牛:“那要是遇到强盗土匪怎么办?他们一抽一抽,可就没了钱了。”
一村人像看傻子一般盯着吴八牛,吴八牛突然自己想通了,自己今天怎么进的城,那些强盗土匪又去了什么地方?
短短三天时间,吴八牛就凑齐了五百匹丝绢,每个村子都派人跟着,男丁一人手里一根棍子护着。
到了城门前,城门税吏没有为难,眼见到手的财源他怎么可能挡回去,只让手下点了丝绢的数目然后说道:“一匹丝绢五十文的税,都来给我签字画押。出来的时候给我补,要是敢少全部抓起来吃官司。”
五十文钱对于一千一百文一匹的丝绢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有人就在想着,要是送到码头去,送到钱伯义的船上,这五十文钱是不是就可以省了?!
钱伯义也是爽快的很,摊子摆了三天终于有人来了。人背肩扛的泥腿子们交了货,书吏们验过之后,吴八牛一共领了五十五万文钱,所有人都眼看着他们在台下一枚枚的点了一个多时辰才清楚,十个村子的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要不咱们买点东西再走吧。”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的泥腿子双脚直发软,人人都有心思买东西,熟料吴八牛泼了一盆冷水。
吴八牛:“城里的商人罢市,还不如去镇子里买呢。”
“不!南街开着呢,打铁的还在呢。”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一群捏着铜钱的人便像潮水一般涌了过去。后面一群急哭的眼睛追着,他们敢闹罢工罢市,钱伯义就敢让他们看着别人赚钱。
钱伯义盯住了吴八牛对身边的书吏说:“别让他跑了。”
“大人放心。”
带着媳妇正要去买东西的吴八牛还没高兴一伙儿,就被两名官兵请了回来。
钱伯义:“吴八牛,挺能耐啊,给老爷我难堪啊!”
“大人饶恕,小民哪敢给您难堪啊。”
钱伯义:“少废话,给他加码,这次我要让他弄两千匹丝绢回来!这次只给你五天时间,要是晚了,一天打你五十板子!”
吴八牛不知如何应答,熟料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三只手,一人一把捏的他冷汗直冒,吴八牛疼的直哎呦只能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