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匹丝绸,每匹按照一千一百文去收,看起来钱伯义是血亏。但问题是四百文一匹是苏州丝绢商给百姓的收购价,丝绢商卖给钱伯义可从来没低于过八百钱一匹,就这都已经是最优批发价了。
打破垄断、去心中化,这些词汇钱伯义并没有接触过,但是他至少知道百姓有钱了就会带动商业。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城里的丝绢商罢市了,乡间的百姓会找门路卖布。同理城里的商铺罢市了,那些批发商难道就会活活饿死吗?
一个有钱,一个有货,这买卖不就成了。
“来,走一走、看一看嘞!猪腰子、猪肘子、猪大肠!”
城里的屠户最先冒头,眼看着打铁的门口都被挤爆了,谁人不眼馋啊。紧接着隔壁的杂货店也松了门板,六天没有进项了,该有口饭吃了。
一群平时连城门都进不来的人,现在就捏着钱在街道上买买这个、摸摸那个。有人买了一辆板车,瞬间三四个人都去买了一辆板车。有人去买了一头毛驴,瞬间又有一两个人去买了毛驴。
吴八牛领了新的业务,三个村子的领头人眼睛都绿了,钱伯义冷笑一声说:“别给我拉些散货来,吴八牛立的契,你们三个村长作保,两千匹必须给我齐齐整整的拉过来。敢以次充好,敢缺斤少两,我钱伯义先弄死的就是你们!”
三个村长点了点头,突然他们想到了什么事儿,立刻就转身去追那些乱花钱的人。那些人手里捏着的可是资金啊,低买高卖谁不会呢。
“有些过于零散的丝绢当即给人家结了钱财,一匹也不需按一千一百文算,只要算一匹六百文没有不卖的。”
“嘘!!!这事不是这里能说的,找个地方吧。”
村民们目光飘来飘去,他们把吴八牛和那纸契书护在中间,钱伯义看了伸手招来一名书吏道:“我看他们有点呆,你再去教教他们。”
“放心吧大人。”
书吏见吴八牛他们走远了立刻跟了上去,只见他们要缩进一条小巷里的时候,书吏立刻快步跟上,伸手一指说道:“干嘛,做贼呢!”
吴八牛:“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吃饱了撑得!还怎么来了,就你们这群人做的这点事,真不怕污了我家大人的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大人找你们做贼呢。速速跟我来!”
吴八牛正在迟疑,只见她媳妇一个健步就迈了出去,百个铜板的一串钱就递到了书吏手边。
“大人宽赦,我们也是怕做坏了事,这是孝敬您的。”
书吏摇头,把钱推了回去说:“留着结账吧,吴八牛跟我来,其他人去通知那三个榜上有名的村长,让他们别瞎张罗了往茶楼里面来。”
书吏二话不说指了指路上的茶楼,他率先迈步后面一串泥腿子就跟了进去,掌柜本还想着阻拦,但是看着那些泥腿子手里一串串的铜钱挂着,他也没敢多说多言,只让小二把诸位客官请上二楼。
稍后来的人可热闹了,一个板车上放得满满当当,牵毛驴的、牵骡马的、还有扛着锄头、提着镰刀的,不消片刻就把茶楼的二楼塞满了。
吴八牛坐在书吏身边,书吏见那三个村长都来了,正要开口说话,就见三贯铜钱推到了他的面前。
“倒是懂事!不过,你们刚刚起头,这钱你们用得着。”
书吏把钱一推,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们,一共只有八万匹的量,你们一次五百,一次两千,是打算让钱大人继续在这里守到冬天?”
一人开窍了,他一拍脑袋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次拿上万匹过来?”
一众人齐齐醒悟过来,让吴八牛凑齐五百匹,只是因为吴八牛咆哮公堂挨的罚,钱伯义本身有八万匹的窟窿,继续这样一勺土、一勺土的填,填到猴年马月。
书吏:“你们有没有明白钱大人说让他难堪的意思呢?”
“我明白了!钱大人给了吴八牛七天时间,三天时间就凑够了五百匹,那么如果是七天时间,就有一千多匹!”
“什么一千多匹,要是给我七天时间能凑出五千多匹来!”
“给我,我带着十条船去南边收。撑死五天,就能有一万多匹。要是有人能挨一天五十板子,我还能多带回来一千匹呢。要不八牛兄弟你委屈委屈,挨两天板子,我们给你汤药费。”
思路一旦打开,这事就好办了。
时间和产出,中间商和生产商,这里面虽然没有那么多名词和门道,但是眼前的平头百姓很快就找到了突破点。钱伯义可不愿意在这里一次一次的加码等着,你等的起,秋收它也等不起呀。
三个村长眉开眼笑,那三贯钱又一次被推到了书吏面前。
书吏:“想通了?”
“想通了!”
书吏:“收丝绢的钱哪来?”
“……”
书吏一句话,那些刚才买的昏天黑地的人瞬间哑火了,看着这一个个忙着把钱去买了东西的人,书吏笑了笑说:“盯着这些小钱干什么,我是钱大人身边的人,去找他预支些不就行了。”
吴八牛:“能行吗?”
书吏一巴掌拍在吴八牛的脑门上“啪嗒”一声又脆又响:“钱大人说的话,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啊,献计献策、能者居之。”
一只只手推着吴八牛,他被架的下不来台,只能说着:“能行,我去和钱大人商量。预支……预支……”
书吏:“预支五千贯,五天之内弄来一万匹丝绢,剩下六千贯交货的时候再付。”
所有人的心脏都停跳了一瞬,锤子、锄头叮当坠地,好多人的下巴都砸到了脚背上,吴八牛的心率飚到了140,他只觉得头晕目眩,打开一杯茶不管烫嘴不烫嘴就往嘴里灌。有人讨论着“五千贯是多少钱”,有人回着“够赵员外娶五百个小妾”。
这还只是定钱啊,交货的时候六千贯,想着这么多钱砸下来,有人软了腿脚,有人慌了神,有人“啊”的一下昏了过去。
书吏看着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冷笑道:“没胆?没胆就滚吧!两千匹的单子五天时间,可不要迟误喽。”
“有!!!”
七八只手一下子把书吏拽住了,书吏也是吃了一惊,这些人要是力气再大些,自己就要被拽个跟头了。
“有!穷了一辈子,咱们拼了吧。”
“拼了,一个村子才值多少钱。我还没娶媳妇呢,我要拼个媳妇回来!”
“凭什么那些土匪恶霸能挣钱,我们就要被他们欺负。总之我豁出去了,谁敢来打劫我就把他按死在水里。”
书吏笑着坐下,拍了拍桌子说:“这办大事得有办大事的样子,这次机会是千载难逢啊。就这八万匹,吃完就没有了,你们不吃有的是人想去吃。各村协调调度,不要因为多多少少而起争执,征集男丁筹备车马负责押运,女人小孩调度船只负责接应,再有核算钱税之人,不要每次都坐在那里一数一个时辰,不但招人笑话钱大人脸上也是无光啊。”
书吏话音未落,那三贯钱迅速多了一层出来,看着三贯变十贯,书吏的脸色都一沉。
书吏:“干什么,你们想贿赂我?”
吴八牛:“不敢,大人一定是个明白人,您教我们吧。”
书吏:“呵呵呵,你们知道我一个月在钱大人手下有多少钱拿吗?单出来教你们,起价六十贯,概不还价。”
吴八牛死死拽住书吏的手,鼻子如牛一般一呼一呼,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有,六十就六十,请大人教教我们!”
“对,请大人教教我们!”
书吏也没想到,还有人出钱求着学怎么当中间商的,看着村民们把能掏的钱全掏出来了,他定定的一笑说:“那你们先跟我回去,把这万匹的丝绢定下,我教不教还要看钱大人那里有没有事呢。”
一众人齐齐点头,吴八牛等一众人脚下带风往擂台下赶,快到时就见四个村子的村长聚在钱伯义面前千恩万谢。
“记住啊。六天时间,六千匹,少一匹打断你们的腿。”
四名村长呼着不敢少,紧张感一下子上来了,吴八牛不管不顾冲上擂台,大声呼道:“我,吴八牛,两万匹!”
一众人被吴八牛的胆大吓的愣住了,钱伯义端起茶盏不慌不忙,对一边的兵丁说:“先拖下去,打二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遵命!”
吴八牛并不反抗,当他被押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喊着:“大人,大人给我留两万匹,给我留着呀!”
钱伯义得意的笑着,这一下他是不急了,那些丝绢商们该急死了。
第二个问题已经不成问题了,第一个问题,姜穂和十三娘已经找到了人家。一个破落秀才,缩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教书为生,看着这一间半的破瓦房,姜穂摇了摇头,秀才看到院子里来了人,于是抱着书走了出来。
“十三姑姑,您怎么来了?”
秀才认识十三娘,十三娘收了伞,放下两锭银子说:“我自然是来送课本费的,惯例要给的钱,可不能少喽。”
“那这位是?”
姜穂转向了身形瘦弱的秀才,拱手道:“在下姜穂,河北人氏。”
“在下贾舫,一个没落秀才,不知姜兄前来所为何事?”
姜穂:“我自然是为了清理扬州积弊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