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晴又送走了一批客人,亚历山大看着那些被人带走的琉璃杯只觉一阵心疼。两人明明只相差一岁,但是两人的思维境界差了二十年不止。
“你在心疼那些杯子吗?”
亚历山大:“就算要回礼,也不用送这么昂贵的东西吧。”
明明都是差不多的环境里孕育出来的人,怎么差距就能这么大,何晴对亚历山大的幼稚深感无奈,耸了耸肩膀说:“你的母亲好歹也是贵族,她就没有教你一些。”
“没有。”
亚历山大的发言杀死了比赛,何晴的早熟一部分源于琴扬公主的教育,一部分源于他那个整天在想歪主意的父亲,一部分源于那个高高在上的舅舅,一部分源于远在襄阳的另一个家。何驰家中的思维结构和外界截然不同,甚至是大哥曹枢都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思辨方法,哪怕受其影响最小的沈月和何百粟都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和判断力。
何晴今天的这一手,还是跟着曹纤学的!
曹纤:“晴宣,我问你,姨娘为什么要给每个孩子准备一模一样的衣服?”
“因为一模一样的衣服做起来方便?”
曹纤:“不对,因为特征鲜明的东西像极了某种标识,别人会意识到穿着同一种纹饰衣服的人都是一家的。”
小小的亚历山大记住了曹纤的教导,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给今天来的人打标记。
何晴盯着亚历山大,举起了面前的玻璃杯说:“这就是标识物。今天在这里见过面的人都会有这么一个东西,如果你在丝路上遇到了持有它的人,八成是今天见过面的。”
“可是这琉璃杯很贵的。”
何晴:“形制统一、辨识度高、稀缺性、日用品,并可能在公共场合被展示出来。记住这个杯子,将来你在丝路上遇到了持有它的人,那么你大概率会被善待,因为别人知道你和我有关系。”
何晴说着将琉璃杯抛到了亚历山大怀中,亚历山大只觉得何晴懂得好多,与他相比自己的知识根本无法支撑起“阿图卡亚独子”的身份。每当何晴说出这个称谓的时候,来客都会向亚历山大投来目光,亚历山大可以感受那股尊敬。
父亲是一名优秀的学者,他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就是父亲十年以来积攒下的全部名望,亚历山大是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在外人眼中是何种存在。
“让他们进来。”
何晴今天的指标还没完成,冰啤酒的白沫在杯中翻腾,两杯下肚之后一位名叫夏尔的胡商叹气道。
“不瞒小侯爷,我听说过五杰的下场。”
何晴:“五杰?就是从罗马半岛来的五个学生?”
“是的,他们的下场可太惨了。西罗马已经被尤金搞得乌烟瘴气,他们满怀希望的回到故土,但是结果就是被丢进斗兽场里与野兽搏斗。”
何晴:“你能确定他们的生死吗?”
“这个有点困难……”
何晴:“困难取决于你想要什么。金币?货物?还是免税权?”
“小侯爷言重了,如果我能有他们的确切消息,我一定会选择无偿共享给您。但是奥古斯都已经封闭了边境,现在我们最远只能抵达君士坦丁。”
何晴点了点头,放开嗓子说道:“把武器拿来!”
特别的目标需要打上特别的标记,何晴一声令下,仆人们将三把高定制刀剑托入帐内。
“你,选一把吧。”
夏尔看着这三把武器,它们是一柄暗灰色环首刀,一柄银白色双手剑,一柄乌黑的圆头杖。三把武器都有华美的皮鞘,武器上面更有精致的雕花,护格和配重上都镀了一层黄金。
夏尔:“恕我直言小侯爷,我知道有一个人大概的去向,他可能在巴格达当铁匠,只是他的嘴巴很死,因为西罗马已经把他们列为通缉犯了。”
“我允许你带走两件武器,一件你留着,一件交给他。”
亚历山大盯着三把武器,明亮的油灯下三把武器的特征非常明显,如果它出现在某一个人手中,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可能是当年来自西罗马的留学生!
“多谢您的慷慨,我会永远记住您的恩惠的。”
亚历山大看着夏尔将圆头锤拿起之后小心翼翼的收入了皮鞘之中,然后他又拿起那柄环首刀仔细端详,重重的点头之后将环首刀也收入鞘中。
何晴没有说话,只是打开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说道:“时间差不多了。”
夏尔和同伴立刻会意,他们叩首谢过之后,一人拿着一个限定款琉璃杯离开了帐篷。
何晴:“傻大亚,你记住那两把武器的特征了吗?”
“记住了!”
何晴:“总算没白教。”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现在才知道我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何晴:“不,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今晚就好好休息吧,傻大亚。明天让你的庞培和邓通过来,我会一点点的把营地交给你管理,还有那个莱莎,你最好尽快和她混熟,这里的一切都是要跟着你上路的。”
标记!
这两个字出现在亚历山大的脑子里,他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人见人怕的小侯爷并不是空穴来风,他绝对不是快意恩仇的莽夫,他有着自己的思考和布局。
何晴看了亚历山大一眼说:“你想自己准备也可以。”
“不,挺好的,谢谢你……晴宣。”
何晴离开了,莱莎抱着琵琶带着括音进入了主帐篷之中,亚历山大看着这两个美人浑身的不习惯,他使劲往后挪了挪看着那个大自己几岁的括音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括音。”
“我叫亚历山大。”
括音抬头看向莱莎,莱莎向亚历山大问道:“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曲子,何姑姑弹的曲子叫什么来着……”
亚历山大挠着头,他努力的思考着何悦岚姑姑弹奏的曲子,但事实证明他对音律一窍不通。莱莎看亚历山大僵住了,便选了一首柔和的曲子弹奏起来,亚历山大一脸陶醉的听着,一曲奏罢他直接鼓起掌来。
“好厉害的琵琶,快赶上王姑姑了。”
莱莎不知道亚历山大口中说的何姑姑和王姑姑是谁,不过这样的夸奖多少有点让人难堪。
莱莎:“何姑姑和王姑姑是谁?”
“是何伯伯的妹妹。”
莱莎:“何伯伯又是谁?”
“是晴宣的父亲。”
莱莎:“晴宣又是谁?”
“就是刚才离开的那位。”
莱莎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和一个八岁的孩子对话,或许是何晴给了他不切实际的幻觉,以至于她以为能和何晴玩在一起的高低是个差不多的人物。
莱莎:“也就是说,公子您把我比作了王找儿?”
“对啊。”
莱莎深吸一口气说道:“不敢当,莱莎只是粗学了一年半的琵琶,远没有达到她的境界。还有下次对外人介绍的时候不要用私下的称呼,闹出误会来言语上冲撞了贵人,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贵人?谁是贵人?”
哪个不是贵人,驸马的两个妹妹,再加上何晴这个小侯爷。莱莎不过是个弹琵琶跳舞的胡姬,这里哪个是她能得罪的起的,小侯爷要她不过一句话的事,上到酒楼老板下到整楼的宾客就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乘火车来洛阳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亚历山大以为的普通,在外人眼里都是庞然巨兽。
“您呢?能和小侯爷在一起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吧。”
亚历山大:“我叫亚历山大,我的父亲是阿图卡亚。”
“哈……”
莱莎猛的出了一口气,她虽然表面波澜不惊,但是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从阿图卡亚手下出来的学生散在各地,巴格达的黑医莱恩是最出名的一个,东罗马奥古斯都手下有十三名留学生组成的顾问团,其所涉及的领域包括了军事、政治、商贸、建筑。接着还有亚美尼亚的财政顾问,大月氏的工程师,甚至听说还有一个学生在安息割据自立称王的。
亚历山大:“怎么了?我的父亲离开雅典的时候一无所有,他甚至被开除了公民籍,是个通缉犯。”
“他离开雅典的时候一无所有,这和他的成就无关。所以你现在和小侯爷……”
亚历山大:“他临死前要我返回雅典。”
“不能回去!”
莱莎激动的一句话轰了出来,她的恐惧肉眼可见,嘴唇颤动、呼吸急促、双手颤抖。亚历山大惊讶的看着失态的莱莎,莱莎无比坚决的回应道:“你根本不知道西边在发生什么。”
亚历山大:“发生了什么?”
亚历山大的问题触及到了莱莎的某些记忆,她缩紧了肩膀努力控制着情绪说:“那是我努力逃离的地方,我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