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到张掖,一千四百公里的铁轨是昭国四年的钢铁产量,这可不是面子工程,这是一条新颖的长城。
洛阳到长安四百公里,现有的火车车头在全速状态下大约十三个小时就能抵达,算上沿途的两次补水补煤,全程不会超过十五个小时。
古代行军日行一舍之地,一舍十五公里。以现阶段火车十二小时200公里的正常速度起算,它一天就能前进400公里,那是“日行一舍”的26.6倍。从长安到张掖不过两天多一点,而一趟列车就可以搭载上千名精锐士兵,他们甚至可以在列车上获得休息时间,然后以全盛的姿态投入战斗。
只要你会算这笔账,就一定能预见关中的未来。
它不像长城却胜似长城,它就像一张蜘蛛网,悄无声息的铺开,最后将所有边关城市串联起来。游牧部落南下劫掠的消息会被电报传至四方,游牧部落的骑兵必须和两百公里外的援兵竞速,掌握铁路的人必将掌握整个关中的未来。
“绝对不能让它跑起来。”
南匈奴不希望火车在关中跑起来,而在另一边面遮白巾、手握滑膛枪的五十三名死士也不希望火车在关中跑起来。
南匈奴想的是,火车跑起来了,他们的生存空间就变少了,北匈奴南下的频率也会变低,南匈奴的部众们将被困在网中被吸收同化。
死士们想的是,火车跑起来了,关中的乱局会被很快镇压,自古只有火中取栗,只有让这混乱持续下去主家才能收获最大的利益。
陆欢想的是,置身事外,以最小的投入换取最大的收益。火车站烧与不烧,在他看来都只是要价的条件罢了。
黄家庄就是他们最大的后顾之忧,突袭黄家庄是第一次尝试,调走姜奇是行动的开始,调走金哨子、横杆头是尝试失败后的补救计划,炸毁黄家庄就是突袭火车站的前提条件。
何晴:“……也是他们唯一能创造出的有利条件了。”
谁都知道火车站紧挨着长安城,谁都知道长安城里有三架待发的双翼飞机,谁都知道火车站的守军装备精良,但是这不妨碍他们执行下一步计划。
亚历山大看着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何晴,问出了他的问题:“我该怎么做?”
“外围不用你操心,火车站有守军,长安城里有飞机和骑兵。你带着你的人守住大仓库,就是大水塔后面的五间大仓库,里面有……”
里面可谓应有尽有,油漆、乙炔瓶、铅酸电池、活塞替换件和一整台大型制冰机,还有铁路建设队存放在这里的备用铁轨和枕木。
一方又一方晶莹剔透的冰块从制冰机的出口吐了出来,只要加入柴油这台机器就能持续工作。这一间仓库里只有这台制冰机,库房之内的气温大概只有个位数,亚历山大使劲搓着手哈出一团又一团白气,木推车里的冰块已经渐渐积成了一座小山。
何晴要求站长让制冰机昼夜开着,原本珍贵的冰块现在成了所有守军都能享用到的日用品,亚历山大将堆满冰块的木推车拖到了室外,它们很快就被一只只木桶瓜分一空,成为守在士兵身边的一抹清凉。
等待最是令人不安,亚历山大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他先将空推车推到制冰机的下方接住掉下的冰块,再去检查油量指示表,最后爬上水塔检查水塔水位,如果水塔水位下去了,就让庞培和邓通用压水杆打水。
莱莎看着机械执行任务的亚历山大,她并不想出言阻止,有活干总好过胡思乱想,这是大战之前释放压力的手段,没人指望一个孩子能上阵杀敌。敌人的大部队一定会被长安守军截住,闯入火车站的大概率会是一些零星的散兵游勇。
不过世事无绝对,如果敌人再来一次炸弹突袭,整个火车站将被夷为平地。
“嗡嗡……”
空中传来飞机的引擎声,号称空中拖拉机的双翼飞机正在向西巡航。亚历山大立刻警觉起来,他从梯子攀到水塔最顶端向西方眺望。那里烟尘滚滚,好像有千军万马齐头并进。
“敌人来了,关闭火车站!!”
火车站站长收到了电报,火车站内瞬间警铃大作,所有驻守火车站的士兵踏上了围墙。这里的防守力量远超黄家庄,四百名士兵分守四面,每一面墙上都布置着二十五杆滑膛枪。
“邓通!”
亚历山大站在水箱上朝下面的邓通喊了一声,邓通立刻点头会意,他带着三人将板车等障碍物堆在了通往主仓库的干道上,庞培和莱莎也相继进入了战斗位置,安东尼的雇佣兵分布在每处路口,只有守在何晴门前的四名亲兵岿然不动。
亚历山大所在的位置与长安城的城墙等高,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各处的情况,双翼机已经开始转向,它压低机头进入攻击姿态。
“噔噔噔!”
机载机枪开始了射击,天边的一条黑线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射击一直持续到飞机仰头拉起,黑线并没有就此退缩,他们反而加速冲刺。
亚历山大:“南面有敌人!”
黄家庄空置,火车站的西南方向失去了屏障,从南方绕过来的骑兵出现在火车站守军的视野中。滑膛枪击发,子弹发出尖锐的啸叫,敌人瞬间倒下了四骑,但是他们很快还以颜色,挽弓搭箭一轮箭雨泼在墙上。
亚历山大:“东面也有敌人!”
除去北面紧挨着长安城的那一面,西面、南面、东面都出现了敌人。火车站失去了屏护,小股敌军可以任意穿插,此时此刻已经不可能有人带着援军从敌人的侧后杀出了。
“援军?”
亚历山大看到了一队打着“金”字旗号的部队从长安城东面出现,他们与袭击东面的人撞在一起,两队人马杀得难分难解,很快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亚历山大继续眺望着火车站四周,他很快发现了一支五人小队,于是立刻朝着南墙上的守军喊道:“南边!他们躲在那棵小树后面,他们手里有五杆火枪。”
“瞄准那棵小树!开火!”
城墙上的守军快人一步,亚历山大看着持枪者倒下,刚想欢呼的时候,三颗子弹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一枚打在了水塔外墙上,溅起了一阵混着铅味的白烟。
“在北面,在铁路上!庞培叔叔小心,他们有火枪!”
敌人居然顺着铁路摸了过来,月台之上的防线即将接受考验,庞培握着标枪,莱莎手持小弩,他们守着墙上守军看不到的死角,这里有一条进站的通道,不过现在被杂物堵住了。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探过了墙角,莱莎放下小弩拿起长鞭,凌空一抽将那杆滑膛枪拽了过来,第二个人端着枪冒出头来,庞培久侯多时一矛掷出扎穿了他的胸膛。
“他们后面还有三个人!!”
亚历山大趴在最高处,他精准的报点让那些躲在死角的家伙十分破防,就在他们举枪对准水塔顶端的时候。安东尼看准时机带着四人冲了过去与之短兵相接,三人用枪托企图与这些老练的佣兵缠斗,但是安东尼岂会被这些玩意缠住手脚,卡着墙角的三人最后都身中数刀倒在了墙角下。
站台死角的问题刚刚解决,亚历山大还没来得及喘口大气,枪声便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的密度更高,而且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敌人已经将火车站绕住,第二架飞机的扫射声就在耳畔。
亚历山大看到有人举起了火把,一个装着火油的陶罐被人掷在了站台上,那些用作掩体的货箱立刻被烈火引燃。
庞培:“守不住了,退回站内!”
安东尼:“撤退!”
火车站的守军调转了枪口,墙外的敌人正顺着铁轨进入站内,攀墙的刀手已经与墙上的守军短兵相接,四处都是喊杀声。亚历山大看到长安城的南门洞开,数百名骑兵正在赶来。战斗陷入焦灼状态,庞培和邓通已经和一部守军汇合,安东尼则指挥佣兵在路上节节抗击。防御阵线渐渐后移,最后一群人来到了通往仓库门前的上坡路段。
几个空油桶成了临时滚木,每当有人试图冲上坡道,安东尼和邓通就会招呼几个空油桶下去。最后甚至空啤酒桶也成了临时滚木,安东尼一手提一个往坡下砸去,坡道上陷入了严重的交通堵塞,入侵者们不得不去搬开那些障碍物。
莱莎端着小弩谨慎的选择目标,当她看到一个举着火把手持火油壶的人出现后,她立刻瞄准了他的手腕。弩矢命中,一个火油砸在地上,滑稽的地面让好多人站立不稳。紧跟着第二支弩箭射出,火把坠地引燃了火油,坡下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身上沾满燃烧物的人从火中冲向坡上,被数杆长枪捅成了筛子。
火焰只是暂时阻止了敌人的脚步,南匈奴的人事先得到了情报,他们的目标无比明确,就是坡道上的五间仓库,为了拔掉这颗嵌入关中的钉子,他们甚至阴了陆欢一把!
“炸弹!有炸弹!!!”
可怖的嘶嘶声传来,有匈奴人在墙角放置了炸弹,一声爆炸响过,亚历山大短暂失聪了,他趴在水塔顶端使劲的摇晃着脑袋,眼前所有东西都是叠影重重。水塔一侧的水泥墙上被炸开了一个一人高的缺口,烟尘滚滚呛得他咳嗽连连。从水塔上方向下俯瞰,有人正在从墙外涌入,而那个缺口不远处就是何晴所在的宿舍。
“亚历山大!”
有人在呼唤着亚历山大,但是亚历山大不知道那人是谁,他的耳边只有一种怪异的声音,水塔检查口中传来的诡异回音好像是某种恶魔的语言。亚历山大看着那检查口渐渐恢复了意识,他突然想到了水塔里的存水,为列车准备的大水龙头就在他的脚下,只需要拉下水闸,水塔里的积水就会淋到入侵者头上。
他跌跌撞撞的爬下一层,一步一爬来到水闸闸口,手摇机关就在面前,亚历山大双手握住手摇柄艰难的站了起来,一圈、两圈、三圈……水龙头终于对准了缺口的方向。
可是控制闸口的钢制闸杆卡在最高点,亚历山大来不及思考整个人站了上去,在他的全力蹦跳下巨大的闸口缓缓开启,水龙头里传来了呼呼的空响声,亚历山大咬紧牙关用力一踩水闸终于被他打开了,一股水柱直接从三丈高的水塔中倾泻而下将闯入者拍在了地上,水流寻找着出路,它们顺着墙壁的破损处涌向了墙外。
可是水塔里的水位线在快速下降,刚开始的洪流褪去之后,很多人拖着一身泥泞重新爬了起来。亚历山大扶着栏杆站稳身体,他已经完全分不清谁是谁了,莱莎、庞培和邓通正在仓库前与敌人进行白刃战,整个火车站内外全是人影,刀剑声、喊杀声、子弹的啸叫声混在一起,还有火车的汽笛声!
“火车来了!”
亚历山大的话音刚落,火车的汽笛声再次拉响,这不是汽笛的声响,这是反攻的号角。天边出现了“姜”字大旗和“金”“黄”两支小旗,敌人开始仓皇逃窜,天空中两架双翼飞机紧紧跟随着想要逃窜的家伙,为合围的友军指明方向。
何驰:“别管残兵败将,先组织人手救火!”
火车停在了站台前,陆欢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南匈奴终究只是一伙流寇啊,给他们这么好的机会却连一个火车站都没拿下,其中居然还有其他势力的参与。
真是一群铁废物!陆欢在心中骂着这群毫无斩获的家伙,他们面对的又不是什么传奇名将,姜奇不在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打得这么烂!
“咔嚓!”
何驰从一具尸体上捡起了一杆滑膛枪装填起来,陆欢看着何驰将枪口对准自己,冷冷的笑道:“你想杀我?”
“不!只是想让王爷吃点苦头,这也是你应得的报应。”
一颗子弹擦过了陆欢的肩头,何驰一边将滑膛枪抛回地上,一边大喊道:“小心流弹!王爷中弹了,快来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