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狂风呼啸,一双无形之手猛敲着窗户,木结构的窗框发出“笃笃”的响动声。
客栈内弥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那是汗臭、羊膻、铁锈、青草、泥巴和酒水等等味道糅合在一起的集大成者。亚历山大只是微微开口,就被呛得咳嗽连连。
“给小公子倒杯水来。”
老板娘热情的招呼着,亚历山大并不打算在此久留,他想着等沙暴停息之后便走,于是对老板娘说道:“咳……先吃饭吧。”
“好嘞,先吃饭!”
老板娘端着烛台转身过去,像赶羊一般赶走了占着一张桌子的三个人,那三个人挪了屁股,与另三个人挤到了另一张桌子上。亚历山大带头前进,安东尼安排他坐在了靠墙的位置,烛光照亮了桌台,桌子和椅子上明明很干净,但就是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一碗清水从后厨递了过来,安东尼嗅了嗅之后递向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双手接下,却嗅到了一种怪味。他皱着眉头抿了一口,明明是水,可是这口感却很怪异。
庞培:“怎么了?”
亚历山大:“水里有味道。”
亚历山大将水碗递给了庞培,庞培他尝了一口感觉涩涩的,喝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庞培转向安东尼问道:“这水怎么是苦的?”
安东尼十分坦然,对庞培说:“嗨!这里的水就是这样的味道,你们今后就会习惯的。”
老板娘看着三个人围着一碗水打转,就满脸堆笑的走了过来,对着庞培说:“客官怎么还挑上了,这里的水就这味道,喝了多少年了也没人嫌弃。”
庞培都记不清楚当年走丝路的时候经历的事了,大概是有味道,但自己在囚车里比起水有没有味道他更担心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后来在南阳郡扎根,生活安逸、衣食无忧,十年时间庞培的口味早就刷新完毕了,现在给庞培一碗地中海的大麦粥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残忍的酷刑。
“客官想吃点啥?”
亚历山大接过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记忆中有这么一段回忆,他便照着搬了出来:“我们这些人许久没有吃肉了,来点肉不要酒,老板娘看着上就是了。”
何晴总是随身带着四名护卫,现在亚历山大身边也是四名护卫,夕日见到的场景亚历山大在此完成了复刻。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两枚外贸银币放在桌上,老板娘眉眼一笑,双手将银币扣住说道:“那我吩咐后厨杀一只大肥羊,正好外面闹沙暴,就让后厨慢慢的烤、细细的烤,准保让客官吃得满意。”
老板娘扭腰去了,吩咐了两句之后立刻拿着几个碗碟走了过来,后厨抱来了一坛清水,干净的清水打入碗中立刻就冲淡了四周的浊气,这才是真正的干净清水。
“诸位客官,这是每天头一桶打的泉水,一天就得这么一坛,平时只用来招待贵客的。妾身名唤月娘,几位客官想必是从富贵地方来的吧。”
月娘的腰半支在桌上,他的视线直接略过安东尼和两名护卫,亚历山大虽然顶着一头红毛,但是皮肉紧实的很根本与丝路上的孩子大不相同。自他们在远处下营的时候,沙迅就盯上了这只大肥羊,好多骆驼、好结实的马车、好快利的护卫,一个小公子带着一队人马上路,其中必有缘故。
月娘见一句话敲不出声来,并不气馁继续说道:“这条路常也不见有人走动,今天倒是热闹的紧。三年前我家那口子得了失心疯,非说什么火车通到了张掖,以后定有大生意可做,就连我带店安在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位莫非是坐火车来的?”
亚历山大:“算是吧。”
月娘淡淡一笑,这方向来的人还能是从哪来的,光看着行头就知道身价不凡。
“小公子放心,我家男人通着军屯呢,若有人敢在我店里闹事,那就是纯纯的找死。”
月娘下意识的看了沙迅一眼,安东尼小声的对亚历山大解释道:“很多客栈都是这样的,他们虽然挂通缉犯的画像,但是他们不吃缉凶这碗饭。通缉犯往往拉帮结伙,客栈惹了恩怨就没办法在这里混了,所以干脆就把他们当客人,缉凶的钱就交给有能耐的人去挣。”
在酒泉等地官府的管控能力十分有限,驿站和军屯都是安全区,沿着大路走基本不会出事。但远离大路就是作死行为,这间客栈落在新路上,多多少少有些官家的背景,沙迅等人很可能就是守着第一波坐火车来的贵客。
所以无论亚历山大如何掩饰,这里的所有人包括老板娘都是心知肚明,甚至通缉令都是提前贴好的。客栈敞开门做生意,只论金银不惹官司,如果主顾自己跳进沙堆里去,那也是主顾自己的事。
亚历山大:“我去看我姐姐的。”
月娘:“姐姐?”
亚历山大:“何安宁姐姐,何伯伯出了玉门关就能见到。”
亚历山大学会了狐假虎威,如果真的是去看何安宁,那么出了玉门关就是无缝衔接,不入流的沙匪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那是孔雀海女王的核心领地,谁敢闹事前有楼兰王后有玉门关守军,女王身边还有天子分派的禁军保护。
当然亚历山大知道,如果越过孔雀海和楼兰王城继续往西走的话,风险就会一点点累积。沙迅已经盯上自己了,穷凶极恶的沙匪已经盯上自己了。
月娘:“那小公子您是?”
“我的父亲是阿图卡亚,南阳郡国际学院的院长。”
月娘:“还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我就说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来个小孩子呢。这么说你是坐火车来的喽?”
亚历山大发现沙迅明显瘪了下去,这一点至少证明了他不敢在这里动手。于是他继续发挥狐假虎威的优势,反正何安宁就在前方,自己是一点不带怕的。
“是啊,我是坐着火车从长安来的。”
月娘:“哦!”
“我在长安还看到了有人办金盆洗手大会,驸马主持的,五福楼里挤了上千人。”
月娘:“小公子见识可真广啊。”
“那是!之前南匈奴的人偷袭长安火车站,我就在远处看着,那飞机呼噜噜的在天上飞,匈奴人又是烧又是炸,死了好多好多人。”
月娘心想着这小子挺机灵的,看起来说了很多事,但是除了院长儿子的身份,其他的事都不是关于他自己的。狐假虎威,有意思!
月娘:“这么说,公子怕不是和驸马有关系?”
安东尼轻轻一踩亚历山大的脚,重要的人物是能换赎金的,如果人物比货物贵重,接下来就要小心强盗来抢人了。
“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我和安宁公主认识,我父亲临终前要我把一些书本带给安宁公主,所以我就来了。”
月娘:“书?”
“是啊!我爹常说什么文化交流、什么共同进步、什么活到老学到老之类的话。他让我带书过去,我就照做了。”
护送几本书,要这么多护卫?月娘明显不信,亚历山大并不惊慌,他想起了莱莎告诉他的万用方法。
“还有点土特产,我娘要我趁早熟悉了安宁公主,将来或许能在她手下挣口饭吃。”
月娘微微点头,这小子身价不低,而且能说会道的一定有人在教他应对,之前下营的时候远远看到营地内有个女人,怕不是他的母亲让护卫带着过来历练历练的。
月娘:“这么说小公子是想吃丝路这碗饭喽?”
安东尼没有给月娘持续发挥的空间,他敲了敲桌板说道:“唉唉唉!问这么多干什么,以后常来常往你不就知道了。”
安东尼说罢瞟了沙迅一眼,在沙匪面前说什么吃丝路这碗饭,这到底是说给老板娘听的还是说给沙匪听的。月娘笑着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转身往后厨去了,亚历山大从坛子里舀了一碗清水,他的手微微颤抖,第一次应付这种事情他已经把浑身解数都使上了,前方至少有何安宁可以借力,何安宁过了之后还有谁呢?曹枢?还是葱岭关的陈术?
“看你老子干什么!”
“看你怎么了!!!”
正在亚历山大喝水的时候,突然一声“咣当”袭来,安东尼立刻反应过来张开双臂护住桌子,庞培虽然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被安东尼带动拿起盾牌守住了另一边。有两个人在客栈之中扭打起来,一众人喊着“打!”加油助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两个斗殴的人身上。
沙迅伏在桌子上好像一个泄气的皮球,亚历山大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斗殴渐渐升级,被殃及到的客人都动起手来,一时间一片混乱,有人故意往安东尼的身上靠却被他一脚踹开了。
客栈里越来越混乱,随着几根蜡烛落地,黑暗又一次袭来,庞培把烛台抓在手中,极力保护着为数不多的光源。
亚历山大想要帮忙,他伸手去接烛台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他猛然抬头只见二楼上一个人拿着竹竿正在勾自己的怀表。亚历山大捂住胸口呼喊起来,二楼的贼子见事情败露,气急败坏的他吐下一口浓痰,直接砸在亚历山大的脑门上。
那股腥臭的味道黏在身上,亚历山大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硬生生的护着怀表缩在墙角,突然黑漆漆的桌下伸出了一只手,只听“嗖”的一声,亚历山大挂在腰间的小腰包被抽走了。
“我的包!!”
亚历山大惊叫起来,但是奈何四下烛火不旺,看不清那贼人是何模样,只听黑暗处传来“叮铛”声,那定然是包里的银币落地的声响。
安东尼:“不要动,人没事就好,算了,算了。”
灯光不足的现在一旦分开人都找不着了,在烛火无法照透的黑暗中人们化身成为一群恶兽,他们肆意争抢着掉落的硬币,直到后厨的月娘带着伙计提着棍棒出来,前面才又一次恢复了秩序。
“真是要死了!你们想把我的店砸掉啊!!”
蜡烛一支一支被点燃,所有的人都成了“乖宝宝”,他们伏在桌上呼呼大睡,好像刚才的混乱从没发生过。
“小公子,小公子没伤到吧,我来给你擦擦。”
一块浸着油味的手帕落在了亚历山大的额头上,刚刚经历过一轮惊吓的亚历山大很想大哭一场。这要是换做南阳郡,官兵早来了,小偷一个都跑不掉,先拉去打板子,再拉去蹲大牢!但这里是坝上客栈,亚历山大拿这些贼人毫无办法,千万种委屈憋在心口吐都吐不出来。
“老大,给。”
有人给沙迅递来了荷包,他蜷着双臂在臂弯里点了三枚银币,然后又嗅了嗅荷包,上面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娘们用的东西,那小子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难说!”
沙迅和其同伙发出闷笑声,亚历山大盯住了发出笑声的角落,他暗暗的在心里发誓,自己终有一天要清算这些法外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