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宁身边的人都太可靠了,这就让沙匪派来的内应显得格格不入,人可以靠穿衣打扮融入某些群体,然而做贼心虚的黄金定律不会改变。内应如果近期去了一趟沙匪营地,那么接下来的几天他必定是谨小慎微,这种行为模式几乎成了一种循环、一种定式,傻瓜才看不出来这个人有问题!
要让计划顺利实施就必须舍弃掉完美,让不完美的因素添加进来,如此才能让沙匪们相信孔雀海女王并没有放长线钓大鱼。打破完美的外人终于出现了,好巧不巧他们就是跟着内应回来的,这个变量足够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这一路的餐风露宿让提夫和卡什米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乞丐,他们被抓获又被释放,一名侍卫带着他们来到了一间小屋门口。
“请进吧!”
提夫:“多谢!多谢!”
提夫没有询问更没有质疑,他选择了顺从,带着卡什米推开了大门走进了室内。
小屋内没有人,进入眼帘的东西是一个灶台、一口铁锅、一个木桶、一缸水、一堆柴火、一条毛巾和五口箱子。侍卫的手中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提夫只以为对方拔刀了,立刻转过身来屈膝跪下。
“大人,我们绝对不是沙匪的内应!请你一定要明查秋毫啊!”
侍卫只是打开了自己手中的打火机,他看着提夫的紧张模样轻轻摇头,当着提夫和卡什米的面用打火机擦出了火焰。
“女王召见你们,但是你们不能这样进入宫殿。在这里清洗一下,这是引火工具,那五口箱子里都是男人的衣服,你们洗完澡换好衣服等待觐见。”
侍卫将打火机递了出去,提夫用膝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双手接住了这个铜疙瘩,他听说过这个神奇的装置,但是他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能亲手使唤一次。
“请您稍等大人!”
提夫捏着打火机来到灶台前熟练的生起了火,看着火苗跳动他一刻不敢耽搁,来到门口将打火机还给了侍卫。
“多谢大人。”
“别闹出太大动静来。”
“遵命,大人。”
侍卫熄灭打火机把门带上了,提夫和卡什米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正在跳动的火焰和自己身上比乞丐还像乞丐的穿着,爷孙两人立刻行动了起来,添水的添水、加柴的加柴。他们不知道上一次洗热水澡是在什么时候,他们更不知道上一次换衣服是在什么时候。
“提夫爷爷,这些就是贵族的衣服吗?”
这些都是遭遇沙匪毒手的商队遗留下来的行李,何安宁实在没有好办法处置这些。它们说到底都是亡者遗物,卖的话感觉良心上过意不去,可是要找寻他们的主人的亲人这茫茫丝路又谈何容易。
“差不多吧,质量挺好的。”
提夫一一挑选着服饰,他大概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但是像他这样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衣服是死人的还是活人的!
一个时辰的忙碌洗去了爷孙两人一路的泥沙,头发和胡子都洗的干干净净顺风摇摆,两张脸上虽然还是黑黝黝的,但是衣服可以屏蔽掉很多缺点。两身漂亮的蓝色丝绸衣服穿到了身上,爷孙两人瞬间就从乞丐变成了丝路上的富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侍卫推开小屋的门,爷孙两人才从五口箱子拼成的床上醒了过来。这是他们入关以来睡的第二个安稳觉,这该死的安逸感让人无比沉迷。
“请跟我来吧!”
提夫和卡什米只觉浑身乏力、双腿发软,但他们不敢懈怠硬挺着、跟随着侍卫来到了宫殿门前。黄昏之下每个人都拖着长长的影子,敦煌城内民生安乐,远远的就能听到孩童们的嬉笑声。
内应注意到了这两个访客,此时此刻正是用晚餐的时候,这个时候召见莫非是共进晚餐的人?侍卫说着“进去禀报”,有意让这对爷孙站在了显眼的位置上。
“爷爷我有点尿急!”
提夫:“卡什米,你难道把洗澡水喝进肚子里了吗?这是足够你吹一辈子的事迹,你哪怕有尿也要把它憋回去!”
提夫的视线扫过四周,那名内应立刻垂下脑袋躲避着他的视线,何平在一边观察着,对于这个结果他很满意。这爷孙就是突然出现的两条鲶鱼,这让整个生态系统变得可信起来,接下来要说服他们帮忙,这就是何安宁的拿手好戏了。
莱莎和亚历山大从另一边走来,提夫立刻认真起来,对面那样的穿着他前所未见。亚历山大穿着合身的圆领衫和灯笼裤,莱莎更是万众瞩目,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素长裙、肩头披着一条青纱,夕阳之中她的裙摆被微风撩动,一路走来她吸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叫亚历山大,这位是莱莎。”
提夫:“您好大人,我叫提夫,这位是我的孙子卡什米,我们来自名为巴夫克的小镇。”
莱莎眼睛汇成一根尖锐的针直直扎向提夫,她故作惊讶的说道:“你们来自巴格达?”
提夫:“不,我们距离巴格达很远……”
莱莎:“巴格达近郊?”
提夫被莱莎扎得浑身不自在,他感觉自己掉入了某种陷阱,以至于平时能说会道的他舌头都已经捋不直了。
莱莎:“如果你们还想睡上安稳觉的话,就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莱莎直言不讳,提夫吞咽着口水,而身后的卡什米已经被眼前“蛇蝎毒妇”的锐眼扎得失去了自主意识。
提夫:“是的,我们的村子距离巴格达不过二十里左右。”
莱莎看向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点头会意,他冲着爷孙两人招了招手说道:“跟我们一起进去吧,女王已经备好了晚宴。”
提夫十分抗拒,他不想和某些势力绑定,因为一旦和某些势力绑定他就失去了灵活站队的机会。他这种在夹缝中生活的走私商人,讲究的就是八面玲珑,如果为了谁而得罪谁,在他看来是得不偿失的行为。
何平看着那名内应抓耳挠腮,这两个“富商”出现的时间不对,一股危机感袭来,让他紧张不安。
“你确定那背后的是你孙子?”
何安宁坐在王座上,她今天也是盛装打扮,镶嵌着珍珠的流苏面纱遮住了这名小女王的脸,让她看起来既高贵又神秘。
提夫:“如假包换,虽然人人都说他笨头笨脑的,但的确是我的孙辈。”
何安宁没有陷入长谈,她下令赐座,羊毛垫子和矮桌就摆了上来,紧跟着就是麦香四溢的面包和煮熟的大羊腿。提夫和卡什米强忍着食欲,哪怕是卡什米都知道,丰盛的美食必有其代价。
何安宁:“你们说看到有个沙匪的内应进入了我管理的城市?”
“是的,女王殿下,我们亲眼看到了。如果您能支付十枚银币作为奖励,我们将很乐意为您指认出来。”
何安宁没有接提夫的话茬,她的眼睛落在了卡什米身上。莱莎在心中叹着,提夫这老滑头不知道小女王的厉害,他想着赚一笔就抽身离开,却不知自己已经被何安宁套牢了。
何安宁:“你的孙子跟着你多久了?”
“也就三个月吧。”
何安宁:“大概是你拼劲全力,才让他活过了三个月吧。”
提夫感觉到了不妙,这个女王绝非等闲之辈,字字句句扎在痛处。
何安宁:“实不相瞒,那个内应是谁我早就知道。因为我们要剿灭沙匪,所以才留他到现在。”
提夫:“很抱歉女王殿下,我们只是巴夫克出来的小商人,我们无意陷入纷争。”
何安宁:“为什么不选一个得力的孙辈带出来?是因为没有吗?”
提夫的脑中一阵轰鸣,小小的何安宁已经把自己看透了,亚历山大都感觉不寒而栗,王座上的那位就是自己的何安宁姐姐吗?为什么现在的她如此可怕!
何安宁:“我听莱恩说,巴格达的四位黑商领主相互抢夺地盘,其中势力犬牙交错,你们的村子一定不好受吧。你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偏带了一个头脑简单的孙子出来,一定是有不得不出来谋生的理由。”
“……”
何安宁:“不过无所谓了,我的手下已经抓住了那名内应。你们现在可以吃完这顿饭,睡上一觉,然后再离开,那五箱衣服你们可以带走,就算给是你们的辛苦费了。”
好恶毒的女人!!!
这是一个小女孩能想出来的招数吗?提夫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的对面坐着一个什么样的怪物,披着一个女孩的皮囊,脑子里全是阴谋诡计。让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被招待,然后派人去抓那名内应,这其中哪怕没有半分关联,别人也会自行脑补出一段剧情。五箱衣服的赏赐的确不少,衣服和箱子足够买回两头骆驼,可是这些钱是断头的买卖!
两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内应在他们赴宴时被抓了!纵使提夫巧舌如簧,那也要有沙匪愿意听他解释才行啊。
何安宁:“或者你可以选择帮我们剿灭沙匪,只要剿灭了沙匪你们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
人总是有价码的,带着一个孙子出来谋生,提夫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何安宁:“说说你们不得不出来谋生的理由吧。”
提夫低下了脑袋,以卑微的姿态说道:“我们的村子需要打虫药,胎儿不停的死产、流产、夭折,镇子里已经三年没有健康的新生儿了,外面还一直在打战,再这样下去镇子会消失的。莱恩告诉我们,是因为虫子的关系,是因为该死的虫子污染了水源,才导致了胎儿死产。我希望卡什米能有一个健康的后代,所以才带着他出来的。”
何安宁:“我喜欢爽快的人,去拿一箱打虫药来。”
提夫和卡什米都瞪大了眼睛,护卫来得快、去的也快,看着一个木箱落在桌上。提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箱子他认识,那是黑商领主们用来给最优秀的战马打虫的药剂,一箱打开应该有一个注射器、三根注射针,加十枝打虫药!
“满的!”
提夫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金山,在牧区它就是救命的良药,一枝打虫药只够一匹战马使用,但是如果给人用的话,它可以给三个人注射。
何安宁:“你们遇到的曹枢就是我的兄长,你们嗅到的味道叫做热可可。我父亲就是专门负责制作青霉素和打虫药的人,现在你们还有什么条件吗?”
提夫深深的呼吸,恶毒的小女人变成了慷慨的女王,他收回了一切诅咒并在心中发誓永远赞美孔雀海女王的慷慨和仁慈!
“女王殿下,您需要我干什么?”
何安宁:“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把沙匪的老巢告诉我的手下,我要知道他们的一切。第二件事,叛徒已经被我抓起来了,之后需要借着你的名声做点事情。”
“提夫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何安宁抬眼看向卡什米,问道:“你呢?”
卡什米没有犹豫,他低下了脑袋,朝着何安宁宣誓道:“我将为您赴汤蹈火!”
何安宁淡淡一笑,她的计划正在顺利推进,她完全不担心提夫和卡什米反水。因为哪怕他们有注射器和药剂,他们也没学过注射,胡乱使用很可能把人打死打残。
“这人是沙匪的内应,足足在城中潜伏了半年!他被从巴格达来的提夫先生识破了伪装,按照女王的命令,枷在此处示众三天,三天之后公开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