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就这封战报而言，曹枢的胆子比起何安宁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首先在明知道有乱流的情况下两次翻越山口，其次曹枢低估了对手的凶狠。整个过程就好比一个强壮的拳击手主动让出自己最脆弱的下巴，然后被对手一拳击倒。机头正下方就是飞机的“下巴”，就以现在的假想敌而言，几乎没有人能从那个方向发起进攻。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刘国勋捏了一把冷汗，他庆幸曹枢没事，能够安全返航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何驰揉了揉太阳穴，将电文放到了桌上，他能猜到曹枢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孩子的成长环境过于安乐了，曹枢是在皇后膝前成长的孩子，能对他动手动脚的人少之又少。别人对待他总是自带“善意”，最差也是嬉皮笑脸不敢明着苛责。
何驰之所以要派曹枢去边关，就是让他知道他的认知是错的，自带“善意”这种事本身就是错的，那是身份给予你的特权。当你拥有足够的财富却没有对等的武器时，敌人就不再需要善意作为伪装。
“派人打电报回去，把机腹和损坏的发动机留在疏勒，务必让给之后的飞行员们记住这个教训。”
刘国勋皱着眉头，他对何驰说道：“何工，他毕竟是孩子，他也是第一个敢在葱岭关上飞行的飞行员，这样做恐怕……”
“如果他坠机了，现在疏勒立起来的就是他的坟头。”
何驰把刘国勋呛了回去，他把花名册挪了过来把电文盖住摇头说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正因为他是第一个敢飞的，经验教训才无比宝贵。给那架飞机立个墓碑，把损坏的发动机给将来的飞行员们看看，让大家都记住这个教训。就这么办了！”
战斗经验需要点滴积累，昭国的航空教材需要这些积累，上万块的原型机总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吧。
窗外的火车站里火车头正在灯火的指引下缓缓后退，蒸汽有节奏的从泄气阀中喷出，伴随着碰撞声传来，两节装甲车厢的挂钩成功咬合在了一起。不过是去玉门关见见儿女过个生日，专属座驾都备上了，看起来是“皇恩浩荡”，其实算盘一拨全程的差旅费全由何驰自己买单。
算账也是何驰遗传给儿女们的基本功了，楼兰王城的南门一开，蓝色的“何”字大旗一马当先，何安宁领着亲卫出发，后面跟着龚卓手中最精锐的部众。八百多人马浩浩荡荡，他们顺着绿水蓝天向南而行，今天她也要去算一笔账。
若羌是西域很多小城邦的缩影，因为人力物力的投入而兴盛，却因为一场战火彻底陷入死寂。西域的物流成本巨大，投资城市建设是细水长流的买卖，如果没有人为干涉，从一个落脚点升级到一个村镇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自从若羌之战后，若羌基本就只当一座牧场使用，这是按照当地固有生态制定的使用方式，也是西域很多城邦面临的问题。生态单一、产品单一，没有科技人才和对应技术输入的话，发展将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漫长到令人绝望。
打个恰当的比方，如果你想要一头耕地的牛，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买一头小牛犊，然后喂养它长大，因为牛无法像骆驼一样自己穿越沙漠，成年个体在运输途中风险不可控。恶劣的环境使得很多容易到手的东西变得异常稀缺，“慢”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太远了。”
何安宁轻声嘟囔着，跟在她身后的亚历山大好奇的四下张望，他试图理解何安宁口中的“太远了”是什么意思。
拖拉机动力强劲，它不需要像牛一样天天进食，它可以拖着重型的钢制犁头翻开硬土。但是拖拉机有一个致命缺点，就是它的行程半径很短，加满一箱燃料，“突突突”走上百里远就是它的极限了。西域没有现成的公路，驾驶拖拉机穿越沙海几乎不可能，拖拉机的自重会让它自己陷入砂砾之中寸步难行。
想要从敦煌把那两台拖拉机运过来，至少要准备百来头驼畜，而这些驼畜很可能是消耗品。
“如果拆分成零件的话……”
如果拆分成零件的无疑会降低运输难度，但是这需要熟练的技术工人在若羌负责组装。何安宁看着面前这堆散乱的积木，她努力思考着，该如何把它建设成一座城池，她的贪财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每一份计算的背后都是天价的运输费用和漫长的运输周期，甚至她还要空出冗余以防不测。
“姐姐？”
何安宁很久没动了，亚历山大被毒日头晒得抬不起头来，他催马来到何安宁身边说道：“日光太强了，我们先进城吧。”
“究竟要送来多少东西，这座城才能自己运作起来呢？”
何安宁并没有把亚历山大的话听进去，她继续自言自语着。
建设初期灰头土脸，建设中期千难万险，建设后期加班加点，建设完成之后还要防着摘桃子的人。何安宁渐渐开始理解父亲，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财政系统，你连建设一座城池都是妄想。先有国营钱庄，才有后续的运河、钢铁厂、化肥厂，经济命脉不在自己手中一切都是空想。
“姐姐……”
“别吵，我在算账。”
何安宁不惧日光暴晒，她痴痴的看着孔雀海，计算着破败的城墙，计算着那些翠绿色的草地，计算着驻守若羌的牧民，计算着这里的一切产出。她不能带着一张白卷去见父亲，她是孔雀海女王，自己的领地就是自己的筹码。八百人的队伍紧紧的跟着这位小女王，她将目之所及处的一切刻在了脑子里，这些零碎或许在父亲眼中不值一提，但已经是她能拥有的全部财产了。
队伍终于进入了破败的若羌城，城中的牧民头领穿着碎皮拼成的袄子，这里暂时被龚卓圈成了牧马地，从大宛贩来的好马都在这里享受着丰美的水草。头领带着亚历山大看遍了各色好马，这里的每一匹马都是价值连城无法估量。
邓通在亚历山大身边作补充介绍，接踵而来的知识冲击让亚历山大震撼连连，他第一次对贩马这种暴利行当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头领：“简而言之，这里就是一座宝库，我们悉心照料着它们，以供最优秀的骑士挑选。”
男人似乎对驾驭有着一种执着，无论是马匹、战船、飞机还是汽车，都能激起他们的攀比欲望。亚历山大忍不住伸手去触碰这些高大的猛兽，他的心脏跳的飞快，一句“多少钱”脱口而出。
头领：“恕我直言，这些马无法估价。只有我王和……女王的尊贵客人们才能进来选马。”
头领看向了何安宁，他笑着九十度鞠躬对孔雀海女王说道：“我已经听说了，大司雷即将抵达玉门关，楼兰王已经命我准备了三匹最好的马让您带回去。”
何安宁轻轻点头，她看了一眼亚历山大，说道：“别在这里犯傻了，随我去城墙上走走。”
亚历山大感觉到了何安宁的愤怒，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姐姐不痛快。今天莱莎没有跟来，自己身边只有邓通，对于何安宁的愤怒亚历山大毫无应对之法。
“那些好马是你自己看出来的，还是你以为的？”
何安宁站在城墙上背对着亚历山大抛出了这个问题，亚历山大从傻乐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头领的奉承之语丝毫无法影响何安宁的判断，她维持着冷静，等两人在城头站稳之后，何安宁回头对着头领喊道：“把马群赶出来，让它们在水边跑一跑。”
头领是个老油条了，他面不改色的应下，然后派人将圈中的马匹全部放出城去。
“武器的优劣都会在实战中暴露出来，这是我父亲说的，任何时候都要有自己的判断力。我会在玉门关和我的父亲谈一笔买卖，我不会允许我的礼物出现瑕疵。”
“和何叔叔谈买卖？”
何安宁：“当然是买卖，你实力不济有求于人的时候就是买卖。”
西域缺的东西太多了，一旦断供就会饿死，何安宁手中的东西又太少了。
“少吗？”
何安宁：“少的可怕！别忘了，我们还要对付沙匪，我们还有一场决战要打。”
沙迅！亚历山大在心中喊出了仇人的名字，安宁姐姐想的比自己要遥远，她是真正的领主，她从来没有偏离自己的目标，一点一点推进着自己的计划。
何安宁：“还有一点，千万不要在这里提买卖两个字，这些马所需要的货币不是你身上的银币。”
“不是银币，那是什么？”
何安宁冷冷一笑，对着站在城墙下的亲卫说道：“挑出二十匹最好的。”
亲卫领命去了，牧马人的头领脑袋压得低低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言，何安宁转过身来顺着城墙踱步，轻声对亚历山大说道：“这里的货币名叫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