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驰没有说谎,他来玉门关还真就是保媒拉线的,婚介的对象也不是啥外人,就是何安宁和陶顽这一对。陶顽是江夏陶家出来的,小时候随同家长去过襄阳,他和何安宁之间的事说起来十分的简单。就是两个小儿一个说娶、一个说嫁,具体两个孩子说了什么家长也不知道。只是陶顽信誓旦旦的找曹纤和龚汐发誓一定会金榜题名迎娶安宁,所谓童言无忌大抵如此,完全当一个无来由的玩笑也未尝不可。
不过这件事被何驰知道后性质就产生了变化,当何驰去江夏陶家登门的时候,小孩之间的玩笑就变成了人尽皆知的事。陶顽也是争气的不行,十六岁就中了举人,眼看着他距离金榜题名就差最后一步。结果他突然离了陶家音讯全无,不知到哪任了一个连吏部都查不到的小吏。
其实何驰要找一个人怎么会找不到呢!哪怕吏部没有他的档案,只要是身负功名的人都会在原籍留有备案。就算陶家有意隐瞒,陶顽的行踪还能瞒得过天上那位吗?他当然知道陶顽就在酒泉,说是换一种方式陪在何安宁身边也不为过。
何驰:“想好了没有,想好了就说吧。”
何驰坐在帐篷里看着何安宁,堂堂的孔雀海女王现在锋芒全无,她低头闭眼似乎是在冥思。
何安宁心中纷乱无比,要交代的事情有不少,重要的事不一定先说,不重要的也不一定要往后排。父亲的脾气很难捉摸,投其所好这一招根本行不通。
“行得通!投其所好,这招行得通。”
何安宁睁开了眼睛,她只觉背后毛毛的,一双眼睛惊讶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你别小看了老头子,你脑子里的事情要是能瞒的过我,那么从今往后我也就不需要再为你操心了。”
何安宁手里的牌很少,何驰甚至都不用分析就知道她会出什么牌。
“你要投其所好,就好找对人,老头子我是你的老子,你投我所好有什么用?你要是闯祸了,只需坐在地上哇哇一哭,我还真能打死你不成?”
“……”
何驰说着松了松肩膀,他环视了一圈帐篷,低声对何安宁说道:“知道你的处境吗?”
“知道!”
何驰:“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何安宁缓了一口气,松了松有些麻木的腿脚,对何驰说道:“许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望父亲指教。”
“总得来说你在天子的武装软禁之下,你不管闯多大的祸,那边那位一定知道。你要投其所好的人不是我,你要投天子所好。因为你只要脱不开天子派给你的禁军,那么无论你干了多少事,都是一纸空谈。”
何安宁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何驰掏出手帕丢到了她的面前,继续说:“你的确有兵权,这事不假。但是这些兵不是你的,他们只需等一个命令就能把你押回京城。现在干的一切天子都一清二楚,他对你很不满意,你表现的太强势了。”
“我想要贷款,若羌修缮城防需要资金……”
何安宁试图打岔,何驰没有让她得逞,直接把话题掰了回来:“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你的所作所为都在试图摆脱禁军……”
“我没有。”
何驰冷笑起身捡起何安宁面前的手帕,替她擦掉了额头上的汗珠。看着女儿俏丽的面庞,何驰心中忧虑万千,这么一尊宝贝天子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从何安宁被赐孔雀海女王开始,人生的剧本就已经写死了,如不能在局内求变,则可能一辈子被困在局中。
“你要再嘴硬,十六岁之后就有一桩御赐的婚事等着你,纵你有雄心壮志,纵你打下了无数城池,不过是他人的嫁衣。老头子我比你狠多了,也比你狂多了,但是狠和狂不能浮在面上。我来玉门关过生日,就是抓住这最后一个机会,想办法来救你。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的话,下半辈子你就注定只能在高墙之后渡过,你根本不算女王,时间一到你就只是一个祭品。”
“……”
何驰专心擦着何安宁脸上的汗珠,把声音压的低低的:“天子让你来这里,就是看看你的成色,你知道什么样的猎物最让人欣喜若狂吗?越是野性难驯的女人就越能激发男人的斗志,你生擒了单于之子,野性已经暴露出来了。等到你足够成熟的时候把你撕碎,你哭得一定很漂亮,很多人都想看到你的哭号和哀求。因为你的梦想有多大,它碎的时候就有多么漂亮。”
“……”
何驰把手帕塞到了何安宁的手里,一步步走回了原位。
“和老头子玩心机,你、你的母亲、你的小姨再加上你的外公捆一起都不够格。”
何安宁如坠冰窟,她的双手双脚都失去了知觉,只有喉咙里一下一下的抽动,紧张和恐惧同时袭来。这时何安宁才知道,父亲远比她想象可怕。
何安宁:“求父亲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陶顽。”
何安宁瞳孔一缩盯住了何驰,何驰视线冲着帐外似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当年得知你们的事之后,为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的解法。当然这件事可以是童言无忌,也可以是两小无猜私定终身。你要想当个贵妇,那就安安稳稳的在这里等到十六七岁的时候。你要想当女王,陶顽就是你唯一的选择。”
“为什么是他?”
“你小时候见过几个外姓的男孩?陶顽能撞上你,并和你玩了一天,这就是天做的安排。他是你唯一可以去主动选择的配偶,况且人家也是争气的不行,年纪轻轻就是举人了,还一路追你追到了酒泉。这一切都是顺的,顺的不能再顺了,浑然天成。你只要还想当这个女王,就必须领了这份屈辱,亲手把你的梦碎给天子看。”
何安宁心中升起一阵委屈,何驰见她眼眶里已经有泪水打转,伸手一指一句“憋着”冲了出去。
“老头子我有几句话要告诫你,你不能把陶顽视为敌人,他是你的夫君,也是你称霸路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你必须让他意识到,你有且只有他一个男人。无论你在外面多么风光,私下的时候你一定要保持小鸟依人的状态,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替你遮掩一切。”
何安宁的气息有些紊乱,她的心中有怒、有冤,有屈辱却发不出来。这样的日子恐怕不比高墙后面的日子好多少,想要继续当女王、想要称霸一方的话,真的需要付出这么多代价吗?
“这叫做投其所好,其实天子也不放心老子我,扶持江夏陶家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何安宁:“我要演多久?”
“演多久?如果是指对天子,演到他入土为安就够了。但是如果对陶顽,你最好不要演,你要真,并且真一辈子。”
何安宁:“做不到!”
何安宁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何驰轻蔑的一笑对女儿说:“那你以为我对你母亲有感情吗?对你有感情吗?”
何安宁双肩紧缩,眼泪都倒流了回去,眼前的父亲好像一个怪物,完全无法看透的怪物。要是没感情,他没必要冒着杀头的风险给自己分析利弊,他更没有必要把破局之法告诉自己。要说有感情,他又显得那么冷漠,好像句句话都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何驰:“其实真假并不十分重要,假如果能假一辈子也是真的了,更不用说安宁你没得选。”
何安宁镇定下来之后,眼泪又一次涌了回来,她很想大哭一场,但是何驰轻轻摇头阻止道。
“为父再教你一招,眼泪也是武器。拿着那方手帕从营帐里跑出去,梨花带雨一口气的跑回你的帐篷。这样一来老头子我,就一定会被天子盘问,我就有机会说陶顽的事。你想当贵妇还是当女王,你自己选吧。”
何安宁沉沉的呼吸着,一刻之后她的思绪落定,起身走到何驰面前,深深的叩头说了一声“多谢父亲”。然后甩开手帕直接奔出了帐篷,头也不回的往楼兰王龚卓的营地跑去。
“果然是我的女儿,这股疯性做不得假!”
其实陶顽的事天子多半知道,哪怕不这么极端何驰也是能找到破局点的,但是谁不想听听玉碎之音呢。
樊浩看着何安宁一路眼泪横飞的跑出了营地,他惊慌的来到了何驰的帐篷前禀报:“侯爷,小女王她好像哭了。”
“哭?!她还有脸哭?!你派个人去告诉她,跑到天涯海角那也是她自己认下的亲事!还有,百善孝为先,生日那天她要是敢倔着不来,我就亲手打断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