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啊!!!”
陆茗江用鼻子捕捉到了远方飘来的味道,午时将至她已然躁动不安,要不是何安宁和曹枢陪她在这里坐着,她一准要杀到厨房里看个究竟。,今天是八月十五,是何驰的生日,但是喧宾夺主的戏码还在上演,玉门关的一切都要围绕着陆茗江展开。
为何驰庆生的宴会在另一边准备着,来庆贺的多是五大三粗、粗鲁草莽、油油腻腻,在那种场合你要端上一盘精致的小炒肉和文思豆腐,多少有点水土不服。
“太油的东西公主也吃不惯,单独开个小灶能有多大事,还派你来跑一趟干什么?”
青蛾等在厨房门口,何驰的抱怨从里面传了出来,“刺啦刺啦”的炒菜声渐渐熄了,跟着就是铲刀刮锅的响动,“叮叮”两声入盘的脆响,四菜一汤终于凑齐了。
青蛾:“辛苦驸马了。”
何驰端着两盘炒多的翡翠菜心和爆炒肉片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冲着青蛾点了点头便往自己的营帐去了。两名太监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厨房,将一方大托盘和罩在上面的菜笼一起抬了起来,青蛾在前面领着直往公主处去了。
“咕咕咕咕……”
快到饭点了,各处都进入了用餐状态,十三、十四的时候有好多东西从酒泉城里送来,其中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那些兵卒喝的汽水。库伦这两天死死盯着昭国军营这边,因为他发现每到饭点,人人都要先从一个地方拿出玻璃瓶、打开软木塞,然后猛猛的灌上几大口。那种表情可享受了,仿佛忙了一天就为了这一口豪饮,不知玻璃瓶里面藏着什么灵丹妙药!
姜汁气泡水的制作很简单,只要生姜、牛奶和一个冰箱就能实现小规模量产,如果还能加入些蔗糖和水果碎补充电解质,它就是最原始的功能性饮料。火车已经开道张掖了,酒泉的制冷设备正在逐步升级,这就是所谓的科技红利,平均下来成本不到十文钱一瓶的姜汁气泡水,冰镇一下一瓶卖一百文不过分吧。
冰镇啤酒贵有贵的道理,因为那是粮食酿造的,而且酿造、储存、运输每一项都是成本。何驰思考了很久,发现有必要开发一种下位替代。生姜这种东西可以在很多地方种植,酒泉紧挨着游牧区也不差牛乳,冰箱算是唯一的硬件了酒泉正好有,玻璃瓶可以回收利用,唯一考虑的就是品控和卫生问题。
“我何驰向来不喜欢挑好听的说。”
何驰的话穿入帐篷,亚历山大和克丁的额头上滑下了豆大的汗珠。两个犯了错误的人在里面罚站,负责监督他们的莱莎坐在帐篷深处,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冰桶,里面竖着三瓶姜汁气泡水。
“我何驰向来不喜欢 ,只挑好听的说。”
何驰走入帐篷之中,他的视线盯在克丁的额头上,克丁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他嘴唇颤抖,喃喃的乞求何驰放他一马。
何驰:“你没听明白吗?”
“明白。”
何驰:“明白什么?”
“明白,我不应该带小主人去参与赌马。”
何驰:“不是这个。”
何驰端着两盘菜径直走到了桌子前,理好两双筷子,将一双递到了莱莎手中。他转回脸来看向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一脸焦急,他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不要哭,你的父亲难道没教过你辩证思考法吗?”
亚历山大用右手手背搓了搓鼻子,压下那股鼻头酸酸的滋味,点头说道:“教过。”
“万事万物都不应该只看它们的一面,你已经见过克丁赢钱的那一面了,你有没有见过那些输光者的结局?”
克丁点头对着亚历山大说道:“对,驸马说的不错。如果你继续沉沦的话,就会像我一样,我在长安混的可惨了,你还记得吧。”
何驰:“不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何驰用手中的筷子敲了敲桌子,怒瞪着克丁说道:“你算什么惨?你很惨吗?你带着亚历山大见识过了赢钱人的模样,现在应该带他去看看那些输光的人是什么样子。正好现在就要吃午饭了,人在饿极的时候是很可怕的。”
克丁蜷缩着身体,点头道:“是……是的。”
“带他去见识见识,去见识见识事物的两面性。我们要学以致用,光有理论等于没学。”
莱莎的嘴唇微动,她刚想出言劝一劝,何驰听到声音毫不犹豫的反手一掌横打过来。莱莎猝不及防的挨了一记耳光,手中的筷子摔在桌上,发出两声脆响。
之前莱莎要求何驰动用权威训诫亚历山大,何驰便照着她的话做了。现在不是私密场合,何驰正在动用自己的权威,这是绝对的权威。言出必行,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知道错了吗?”
莱莎的牙龈里有一股铁锈味,何驰的这一掌份量可不轻,她压低脑袋回应道:“知道。”
“拿起筷子来吃饭。”
莱莎的半脸已经麻木,她强拖着下巴点头道:“是的,夫君。”
何驰从冰桶之中拿出一瓶姜汁汽水用双手将它包住,回头瞪着还跪在地上的克丁说道:“快去快回知道了吗?”
克丁不敢违逆,他抖擞着起身推着亚历山大离开了何驰的帐篷。
莱莎太看轻何驰了,她的心底里只以为何驰会扮演一个训诫者的角色,她没有想到何驰会把自己真正放在“父亲”的位置上。他真的把亚历山大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刚才的一切像极了一对真实的父子,亚历山大的反馈无比真实,莱莎的插话也得到了应有的回应。
何驰把那瓶冰凉的姜汁汽水捂了捂,然后递到莱莎面前说:“不太凉了,把它敷在脸上吧。”
莱莎:“对不起,我刚才插嘴了。”
“知错就好。”
何驰转身打开饭桶,舀出一碗米饭放到了莱莎面前。
简单的午餐,简单的家庭,简单的家庭教育。
很多时候人们的表述很片面,很多时候孩子只会相信片面的东西,久而久之一面被无限放大,一面被无限忽视。这就和爬山一样,当你一直抬头往上看的时候,你不会害怕背后的深渊。你明知道它存在,却可以在心理上彻底无视它,哪怕明明已经跌落下去,只要不正视四周的黑暗,你依旧可以相信你还有翻盘的机会,因为山峰还在。
山峰不是因你而存在,山峰一直都在,包括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亚历山大的脚步停住了,因为他嗅到了一股腐臭味,这是一种无比陌生的味道,他生活的地方、他走过的地方、他停留的地方,甚至包括那间坝上客栈里都不曾出现过这种味道。这绝对不是死老鼠的味道,眼前的腐臭让亚历山大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他直面过沙匪,也曾经多次目睹过处置尸体。
苦涩、酸馊却有着一股生物的鲜活感,亚历山大甚至能嗅到血液中的铁锈味,一只苍蝇“嗡嗡”的飞来,它转过一片土墙之后降了下去。
“行行好,行行好……”
那是一个背上爬满活蛆的活人,他因为输光之后偷窃东西被人打得皮开肉绽,现在他被丢在墙边等死,沿墙都是尿骚味,而他背后未愈合的伤口上,蚊蝇正在肆意繁殖。
“唔!!!”
亚历山大一脚滑落,他的眼睛直接从山顶转到了脚下,那是可怖的深渊。急促的呼吸带走了他口腔中的水份,极端的干咳将那股腐臭黏在了他的口腔里,他转过身去努力的干咳,想把那种吸入的味道全部吐出来。
“小公子,给我点钱吧,我会十倍奉还的。”
亚历山大的干咳声引来了其他人的关注,一双枯瘦的手掌向他伸了过来,那是一双只有皮包着骨头的手掌,向他乞讨的人形似骷髅一般。
亚历山大:“我给你钱,你去买点吃的吧。”
克丁:“不可以!”
发呆让克丁没来得及劝阻,当骷髅听到亚历山大的话语,他的眼中闪出了金光,他点头微笑说着:“好啊!”
无数的脑袋从墙口涌起,克丁来不及思考,他连忙拉回亚历山大,然后拿起自己的荷包直接砸在了墙上。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一群“野兽”被野性驱动,他们争先恐后的扑向那些闪亮亮的玩意儿,只不过瞬息之间一群人便扭打成一团!
眼前这些人已经失去了人性,他们比沙匪可怕千倍万倍,甚至那个满身驱虫的人也循声爬了过来。亚历山大盯着附蛆者的一举一动,他像极了一条毒蛇,缓缓靠近正在抢夺银币的目标,当猎物因为银币得手而松懈时,他以最凶猛的力道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得手者的大腿!并用自己的两排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被咬者大腿上鲜血横流,他放开银币捂住伤口,附蛆者狂笑着转向沙地上的银币,他浑身染血好像一个从地狱之中爬出的扭曲怪物,而这个“怪物”正在蜿蜒爬向那枚染血的银币。
当附蛆者得手的时候,他突然警惕起来,扭头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向了一直关注着自己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浑身一抖,他尿了,他真的尿了一裤裆。
克丁:“快走,我们快走吧!”
克丁拖着亚历山大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亚历山大一边哭着一边奔逃,他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寻求着一线生机。
父亲的死让亚历山大伤心难过,但是父亲很慈祥,他走的很安详,亚历山大的内心只有伤悲没有恐惧。敌人会让亚历山大感受到恐惧,但是敌人就是敌人,亚历山大有同伴和武器可以对抗他们,恐惧便只是字面上的恐惧它不会化成现实。
能让亚历山大感受到伤悲、恐惧,并且化作现实让他亲眼看到的东西就在眼前!那是一道无法填补的深渊,那里的人一个个都想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变得似人非人,亚历山大好像看到了某些类似同类,却又完全不是同类的东西,由此激发的恐怖谷效应让他再难忍受,他慌不择路的往人多的方向跑去!
“吼!!!”
两只奔逃的猎物激发了小武的狩猎本能,它隔着老远就爆发出了虎吼,并做出了扑击的动作。亚历山大只觉自己的心脏骤停,往后一挺倒了下去。他的眼前是湛蓝色的天空,但是他浑身僵直已经不能动弹了。
“怎么了?!”
曹枢闻讯赶来,他先是喝住了无故发难的小武,然后赶忙绕出营外查看亚历山大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