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感卫星问世之前,航空测绘便已经是人类所能触及到的极限了。
“观测口无风。”
“记录方位角221度。”
“进入匀速巡航状态。”
“开始掐表!”
曹枢带领的测绘队就是干这个的,原理也并不复杂。先让飞行器在起点对准一个地标物读出它的方位角,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匀速前进,在方位角发生几度的偏转之后,你就获得了一个三角形。最后任意三角形都可以做辅助线,把它们转为直角三角形套入勾股定律进行最后的计算。
也就是说,你一旦有了一个已知的起点,就可以以这个起点为参照物,一个三角又一个三角的,把周边所有地标的远近全部计算出来,测绘队的技术人员早已对一切驾轻就熟。如果他们还能像在西域之地一般,结合实地地面进行的测绘修正,航空地图的精度将达到米级。
不过看看脚下那条淌血的小溪,出关实地测绘修正误差,在短期之内只能是一种妄想。这些测绘人员可是实打实的一线技术骨干,他们一旦出了状况,陈术一准会吃不了兜着走。
曹枢的眼睛紧紧盯着怀表,他正在不折不扣的执行着父亲安排的任务。只有当所有人把精力都集中在任务上的时候,才能避免分心四下张望,才能屏蔽掉额外的情感。
“青蛾快看!好清澈的水呀!”
车窗外的风景快速略过,陆茗江又一次开启了大呼小叫模式。
何驰的回程之旅走得很快,军情紧急,也就不必讲究什么排场了,一路上樊浩都做了准备。再加上曹枢对陆茗江半哄半骗,所以直到火车离开张掖,陆茗江都没有在意那个失踪的豆豆哥哥。
阿娇和豆豆分开一段时间是常有的事,这一次春游两人腻在一起太久了,已经到了快审美疲劳的程度。
分开一段时间等待“小别胜新婚”的效果触发,也是顺理成章的安排。等她想起豆豆,找天子去闹的时候,始作俑者何驰大概已经到了地中海上空。至于最后该怎么哄这个三公主,那是她老子的事了,横竖也就是一个半月的时间。
襄阳级预计在大马士革停留两到三天,最多五天。因为停的越久返航面临的风险就越大,哪怕可靠性再高也无法避免各种气象意外,九月末的地中海是很狂暴的,襄阳级必须为返航和旅途中的各种意外留出足够的余量。
“好长的驼队呀!!!好漂亮的麦田啊!!!”
陆茗江在车窗前探头探脑,青蛾在一边护着,她生怕公主从那窄小的窗口飞出去。一支长长的驼队正顺着铁路向长安前进,火车已经告别了黄沙大漠,车窗外是即将收获的粟米。何驰记得这片粟米田,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快成熟了,现在放眼望去田中尽是弯腰收获的农户。
何驰:“那不是麦田。”
“不是麦田?”
车厢的隔音并不好,何驰的声音可以传到隔壁,陆茗江一路小跑着来到了何驰的车厢,好奇的说。
“明明那么黄,不是麦子吗?”
何驰:“麦子是农历五月,也就是阳历七月收的,现在窗外待收的全是粟米。”
“那为什么不全种成麦子呢?”
何驰:“一斤麦子才出六七两粉,就是在荆州麦田平均下来,顶天两百七十斤,全部磨成粉一亩也就两百斤面粉。”
陆茗江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何驰,她的脑子里对这些数字并不陌生,但是当她把数字与实物连起来,就会出现一种莫名的迟钝。别人毕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她想吃面包就有面包,她想吃啤酒鸭就有啤酒鸭,她要是今天晚上要是想尝个新鲜,何驰就要想办法在火车停靠车站之后立刻去张罗。
白面好吃,谁不知道白面好吃!同样的土地同样的肥,粟米能从两百斤跃升至四百六十斤,而麦子只能有个两百斤出头的收成。这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这是人口和饭碗的博弈,何驰也不指望公主能搞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等等停车了我给你做。”
“好啊,我要吃奶酪披萨!”
“行!等我给你做。”
“谢谢姑父。”
陆茗江笑得天真无邪,何驰不忍打破她的纯真。曾经,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在很多孩子脸上看到过这种不受污染的纯真表情。
“驸马,公主去餐车了。”
“我知道。”
公主一蹦一跳的去了餐车,青蛾没有跟上她留在了何驰的车厢门口。何驰的突然发呆让她有些无措,曹枢走得匆忙,而一贯通算天下成竹在胸的大司雷又开始频繁的惆怅,这很难不然青蛾忧心。曹枢是不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是不是真的要准备客死他乡?
“白面好吃,但是喂不饱那么张嘴巴。小米拉胃,但是量大管饱。”
“……”
何驰见青蛾没有开窍,于是继续说道:“娶皇家女子是很劳神的一件事,我家的琴扬还算不错的。但是到了你们这一代,家里必须有一个懂事的撑起来,你不能指望公主去干这些事。”
“孩儿尽力而为。”
何驰:“能尽力就好,你若撑不住了,还可以去找他娘嘛。曹妹妹就在襄阳,都是一家人,回去告诉皇后,大大方方的,不要遮遮掩掩。西域走过了,可以去襄阳看看走走,洞庭秋波也是美不胜收。”
“孩儿知道了。”
何驰:“去吧。”
青蛾红着脸把车厢的门关好,然后紧着步子跑向了餐车。
白面馒头配小米粥,这样的组合吃一辈子也是极好的。何驰没有要求过曹枢从一而终,孩子自有孩子的一方天地,优秀的男人身边是绝对不会缺女人的。就算不能做到何驰这样七荤八素,至少也该趁着家族扩张期的时候开枝散叶。
昭国之外的很多地方都需要人力去填,这和填不饱肚子是一样的道理,白面就那么多,剩下的全是粟米。一个家族没有人、没有后代、没有延续,一切都是空谈。
玉门关前,莱莎正在帐篷里清算着账目。何驰走了,他走的很匆忙,随着他的离开玉门关恢复到了日常状态,而旅团的旅程仍将继续。
“莱莎你在吗?”
“我在。”
亚历山大掀开了帐篷,他手里握着三瓶姜汁气泡水走了进来。莱莎看着又乱花钱的亚历山大本想出言责怪,但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亚历山大就将右手握住的两瓶递到了莱莎和括音面前。
“喝吧!”
玉门关的日常有了一点点微小的改变,突然出现的姜汁汽水打响了冷饮入驻边关的第一枪,从原始的制冰机到柴油制冰机,从冰镇酸梅汤到瓶装姜汁汽水,昭国内部的产业正在一点一点的向外渗透。软木塞被拧开的时候发出“嘣”的一声脆响,然后杀嘴的气泡带走了全部的暑气。
莱莎拼尽全力将自己从这种极致的消暑享受中拉了出来,她放下还有半瓶的气泡水对亚历山大说道:“我要提醒你,旅团只售出了三成货物,撇去零头,总盈利只有一百一十枚银币。”
亚历山大不得不面对现实,他们的出货速度太慢了,仅仅是每月需要支付的薪水就是一大笔开销,剩下的七成货物必须尽快兑现。否则旅团的资金就会出现问题!当然到此为止还只是小问题,毕竟安东尼的雇佣合同还没有到期呢,之后与他续约更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原本亚历山大构想之中,出关入关就稳赚一成利润的躺赢模式,被现实击得粉碎,自己没有固定的分销渠道,很难在短时间内收回投资款。
亚历山大:“我们要不要回酒泉一趟。”
“关内相对安全,前往酒泉寻找商机是一个好主意。但是我要提醒你,如果只是漫无目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寻找合作伙伴,你很可能会碰壁的。”
这是商业的信息差,何驰能把报价单喂给何安宁。相当于直接把她安排到了终点线前,她只要准备好货物,交给固定的商队带入关内完成交易,就能完成利润转换。而亚历山大并不具备这样的人脉和关系,他只是丝路之上的一个新手,甚至还没赚够他的第一桶金。
“莱莎嫂嫂在吗?我没找到亚历山大,我想他或许在你这里。”
帐外响起了何平的声音,说来也是奇怪,何驰出现之后何平就几乎消失在了大众视野之中,直到何驰走后他又自然而然的出现了。
“在,亚历山大在这里呢。”
何平掀开门帘,他看到坐在帐内正在喝气泡水消暑的亚历山大笑了笑,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他的身边。
“货物卖了多少了?我看你们还有不少呢。”
亚历山大有些好奇,何平叔叔就好像是循着味儿来的,他知道莱莎和亚历山大在商量什么,一开口就抓住了旅团的痛点。
亚历山大:“女王也带了不少货物,她那边。”
何平:“该出手的都已经出光了,只是剩下有一部分珍贵的香料和珍宝,安宁嫌弃它们麻烦。”
香料、珍宝和良驹都是用来与何驰讨价还价的,货物一旦不能出手,那么货物就成了丢不掉的库存,成了商人避之不及的累赘。所以精明的商人总会不断的调整库存,这样可以避免很多损失。
何安宁手中滞留的商品都是高级货,是安宁想从父亲那里置换投资搜罗的奇珍异宝。何驰才绝对不会带着这些显眼的东西回去,哪怕是转交天子也不行!何安宁野性难驯加上小小年纪就开始贿赂权臣,这无异于在天子的雷区反复试探,放任一个强势的、会运营的女王在边关,她迟早撕开围栏完成自我野化,所以何驰空着手回去是必然的选择。
商人手中千万不要囤积过多库存,由权力制造的稀缺商品往往是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边关和军功两者挨得很近,只要何安宁能适当的展露出弱小、无助的一面,她就是在分享机遇,长线经营之下这份“利润”绝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它比之香料、珍宝、良驹高出太多太多。
何安宁明显是开窍了,他要把这部分东西立刻出手,而亚历山大这支旅团就是她钦定的接盘对象。
何平:“怎么样,如果你们接手这批货物,那么我去替你们联系火车。你们可以先去酒泉,十一天之后在张掖,你们就可以带着货物搭上火车返回长安了。”
带着珍贵的香料和珍宝回到长安,这是一条“销赃”高速通道,亚历山大心中痒痒的,而莱莎则低头不语。这个何平不简单,他似乎是何驰钦定的联络官,现在都能搭乘火车的都是什么人物,凭什么火车能遵从他的调度。
面对莱莎审视的目光,何平淡淡的一笑说道:“嫂嫂不用着急做决定,我这里还有兄长留下的几处人脉。玉门关这里有个张平的马商,酒泉城里还有两个专贩香料的胡商,还有坝上客栈里的老板娘也是可以去互通有无的。你们如果可以在这里就近出手的话,也省了回长安的麻烦。”
好厉害的本事,何平轻描淡写的就说出了别人一辈子的人脉,方圆百里竟然就这样被他渗入了。就连坝上客栈的老板娘也被何平招降,他什么时候谋划的,又是什么时候去执行的?
莱莎还是低看了何驰,这兄弟两人一前一后演了一出双簧,而一群贺寿的人只看到了表面,竟然没有人察觉何驰以寿宴为掩护,偷偷让自己的弟弟去做了好大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