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容一个有钱人，大概的修辞手法有，富可敌国、富甲天下、腰缠万贯、日进斗金、钟鸣鼎食等等等等。
但是这些词用在何驰身上就太轻描淡写了，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何驰这个大“贪”官多有钱，那么大概就是，他们家的消费支撑着长江以南的全年GDP！天子要收商税都不用去其他地方，直接往曹纤和琴扬的府中扎两个税吏班子就能搞定一大半。
这可不是什么土地兼并，中原不是西域，不是是个人就能开展商业活动的地方，士农工商各有分工。而且越是距离政治中心越近的地方，规矩就越多。
工匠作坊都以家庭为单位，你如果不集中起来管理，别人可能就是干几天歇几天等着活计上门。商业活动也是如此，明明有需求有货物，但是少了管理人就聚不起来。为了改变这种工商业疲软的现状，《区域性计划经济》就被何驰搬到了桌面上。
曹纤与琴扬就是两个转子，一个负责商品流通，一个负责货币流通，这两个府邸停了哪个都不行！
曹纤那里停了，北方茶叶、瓷器、棉麻、木料等等全都要断顿。
琴扬那里停了，工人没有工资，雇工大批量失业，青壮年集体回滚到农村，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工商业底蕴一夜归零。
其实说透了道理很简单，一个世界上能有几个谷丫头那样不惧风险的创业者。能者多劳嘛，你家大业大摊子自然就大，你总不能让一个小老百姓去背一个作坊，那要是亏了岂不是倾家荡产。再者士农工商的阶级划分明确，工商天然低一等，没跟脚的好不容易冒个头，却因为得罪了举人老爷就被人弄的破了产，还要连本带利倒赔回去。
人都有惰性的，在两府下面打工，只需做事不用担风险，不过是挨几句骂，你难道从小没被骂过吗？每天干活就有钱拿，这是多惬意的一件事！
“我是常顺公公派来的。请问这位，曹乡君在吗？”
“在，夫人刚吃了早饭。”
一名衣着华丽的太监正在女使府门口询问着一名侍女，当他听到曹纤在的时候，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那烦请通禀一声。”
“公公您是第一次来吧。”
太监尴尬的一笑，说道：“姑姑好眼力。”
“什么好眼力，女使府什么地方，这里哪有我说话的份。公公若要通禀，百粟公子就在那边，公公自去便可，往甜味来的地方找就是了。”
太监点头微笑送走了侍女，他抬起头嗅了嗅，果然嗅到一股子甜味，于是小心翼翼的迈开腿脚跨过门槛，顺着那股甜味找到了一处“门房”。何百粟是何驰的次子，平时放荡不羁总是一副庄稼人打扮，更无其他喜好只专注着熬糖浆、捏糖人，曹纤女使府的门房就是他的栖息地。
太监刚刚在门房里探头，就看到了一尊褐玉琢的美人儿，太阳打在那晶莹剔透的玉人上反着琥珀色的光泽。见多识广的太监啧啧称奇，只见他刚想凑近一点，一个男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小心，刚刚成型的，还烫着呢。”
“烫？”
太监一回头，走来的是一位翩翩公子。太监一下就愣住了，因为他从顶头上司常顺那儿听说，这个二公子是个庄稼汉。
“哦！你别看我这身打扮，我就是何百粟。这事说来话长，里面请吧。”
“好。”
何百粟的手掌一摊、脚步一迈，太监心中一惊，只说这人好大的手掌和脚掌。眼高目阔手长脚长，的确是庄稼人的样子。只是被这衣服一盖，就成了一个贵公子的模样。太监刚刚进入室内，就见何百粟轻轻的将坐在炉上的铜壶提起，一转眼的功夫两杯新茶就在自己面前沏好了。
“我本来不想这么穿的，但是娘亲和娘亲商量，说让实儿的娘亲给我介绍一个媳妇，月儿的娘亲当个事做了。硬给我扯了三套衣服，乡君和娘亲都说这衣服做的合身，于是就逼着我穿。”
“哦哦哦……”
百粟似是在说一件平常的家事，太监紧着嘴巴不敢妄言，这几个娘亲都确有其人，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开罪的起的。
“乡君用过早饭了，你有事吗？”
太监放下一口没喝的新茶，笑着对何百粟说：“是常顺公公派小的来的，是三公主回京城了。说是有一份急要紧的东西，要我当面呈递给乡君。
何百粟点了点头，他没急着接话，而是继续问道：“我大哥曹枢呢，他回京城了吗？”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何百粟又一次点了点头，他转身将铜壶放回原位，对着那名来干苦差事的太监说：“不急着去打扰，我们先静上三刻，把茶喝了，戒去急躁再见不迟。”
太监分不清女使府里的规矩，他只能按照何百粟的要求去做。两人坐下，一口一口的品着新茶，时间也是一刻又一刻的过去，直到何百粟打开怀表确认了时间，这才起身领着他往里走。
“乡君，常顺公公派人来了，说是三公主回京城了。”
门外何百粟通禀，曹纤心中烦闷，三公主回京城了，天子和皇后安心了，却还有两个下落不明的家伙，常顺不来就铁定没好事，派人来也让他带了一个无头的消息过来。好似是给了安慰，实则安慰一点没到，反让曹纤生出无数焦虑。
“让他进来吧。”
曹纤选择了认命，两名侍女开了门，将那名太监迎了进去。太监明显是生疏的，他紧着步子，一步都不敢多迈。
“见过乡君，常顺公公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一个叠子，曹纤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东西。三公主的体面都是钱铺出来的，公主和自家的混小子玩了大半年，现在回京城了，到了该算账的时候了。公主玩了多少钱、用了多少钱、吃了多少钱，每一样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曹纤拉开叠子，看过几个数字后，反而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回看着遥远，实则也没花很多，也就是她留给曹枢大婚资金的三成左右吧。
“倒也没花许多钱。”
太监眼皮都扭了，自己看到这叠子的时候下巴差点跑喽，到了乡君手里直接一句“没花许多钱”。这从容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新来的太监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钱花的再多，滚回来也只需半年时间。可是半年时间那两个不归家的未必能回来一趟，曹纤在意的其实是那两个不归家的主顾。
“乡君在吗？”
常顺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了进来，这个家伙已经在荆州混成了老资历，他可是出了名的报喜不报忧。因为自己和朝廷里沾亲带故的，一旦带着坏消息前来，曹纤必要盘问一番。这不，一旦他得了好消息，他就亲自颠颠的一路赶来，甚至没有去管那个被自己派来传坏消息的太监，径直来女使府领功来了。
“常顺，好久不见。”
曹纤的嘴里散着怒意，常顺后面连“公公”两个字都不带了，直截了当，直来直去。
常顺：“乡君息怒。”
“说吧，闯祸了？”
常顺：“那倒没有。”
“杀头的祸？”
常顺：“绝无此事，乡君稍安勿躁。小公子因为处置失当损了飞机，之前要考虑三公主的事，所以驸马就先让三公主回来。一边是三公主回京，一边是小公子将功赎罪，这才把大家瞒住了，要不然三公主一哭一闹不是跟着小公子继续在边疆受苦嘛。您看，这是驸马打来的电报。”
曹纤接过电文，看了两眼便怒气冲冲的把它往桌上一摔。整个女使府内外都被这一声惊到了，足足一刻时间无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是短的。
曹纤：“我听说我家的那位在京城纳了个小的。”
“无来由的事……”
曹纤：“我还听说那小的在玉门关和他黏在一起，让那么多人看着！”
“请乡君息怒。”
曹纤：“他是去玉门关过生日，还是去玉门关搞胡姬！”
曹纤明火一丛一丛的往外井喷，自己也是无发火的理由，虽然名义上是发何驰的火，但内里是冲天子去的。砍头不过头点地，可是天家的考验是无止境的，一个家被拆的七零八落，全家没几个能睡安稳觉的。
曹枢在什么地方，何驰在什么地方，何安宁在孔雀海，何兰兰进了东宫，短短半年何家人就好像稀释进了大海一般，何驰回了京城更是直接销声匿迹了。
河北的运河还没开工，闹却一直闹到了现在，天子总不会让何驰去把姜国丈剁了吧！到此为止，就没有一个能让人真正安心的消息。三公主这个鱼饵好大，大到天子能把她举起来当挡箭牌。
“乡君在吗？”
曹纤放缓呼吸，淡淡的应道：“在呢。”
来者小步进入，弓着腰对曹纤说道：“乡君，琴扬公主打来电报，说是皇后娘娘将小公子夸赞了一番。娘娘还说年轻人犯点错终归是小事，让您千万不要动怒。”
一个曹枢翻了错损了飞机，这点错误用得着这么多人来劝吗？没有贼都能闹出几个贼来，这次的事情一定小不了，曹纤使起性子，胡闹道。
“我不要安慰，我要何驰当着我的面把那小的给我当众休了！”
“乡君息怒，驸马正在主持运河事宜，实在走不脱。”
一句话让曹纤知道了情况，曹枢被扣住了，何驰也回不了。军国大事绝对不是胡说，曹九截获的电文绝对是真的，昭国一定在发生一场剧变，而自己不是这场剧变的参与者。
“让我一个人安静安静……”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所有的一切计谋、信息和调度都将丧失用武之地，天子不想让你知道，你就不可能知道。或许孩子和丈夫能平安无事的回来，或许他们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娘。”
曹九听着脚步声走远了，便从后面探出头来。曹纤回头看了看淘气的女儿，正当她想说什么的时候，曹九却举起了一张写满的纸说。
“爹爹向我打电报了，他说他和哥哥一切都好，让我们不要挂念。”
曹纤不知道这是不是何驰在强撑，但总算来了一个靠谱的消息，她对着女儿强颜欢笑说：“你们一定要把那根铜柱子藏好喽，别让阿宝和阿喜当真竹子啃了。”
“一定！”
曹九欣喜若狂，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会支持她们搞监听，得到了资源的倾斜她已经是一名合格的“间谍”了。
“对了娘，骡马是地名吗？”
“骡马？是罗马吧，阿图卡亚来的地方。”
曹九在电报中反复听到“罗马”这两个字，因为频率太高了，所以才引起了她的特别关注。罗马究竟是指一个帝国，还是指一个地方，曹九并不知道，曹纤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
曹纤：“可能是露娜公主住的国家，你去问问沈月吧，他的颜料坊给露娜公主送过几次货。”
送过几次货！给大马士革的露娜公主送过颜料！
这么雷人的话语，被曹纤平平淡淡的说了出来。昭国和东罗马一直有着联系，不过平时受制于距离和传播效率，这个联系是以几个月或半年为期。或许东罗马的使团会造访吧，曹纤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她渐渐抚平了忐忑的内心，将那叠账单拉开，提起朱笔轻轻一勾便一笔勾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