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阁!起初他只是肖得意旗下的商行,主营业务就是东西南北的稀罕玩意。当然这是前几年的事了,那时候的珍宝阁主打一个闷声发大财,名不见经传的几间店面里往往藏着很多人穷尽一生都买不起的奇珍异宝。近几年它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以前闷声发大财的模式一去不复返了,它正在将触手伸到各州各郡、各行各业。
沈家是长沙郡首富,这样的地头蛇家族对于本乡本土的变化最是敏感。哪里被人渗透了,哪里被人盯上,哪里又来了生面孔。近年来长沙茫茫多的“过路客”,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珍宝阁。
沈月是何驰的儿子,其母沈娟和外公沈传文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家里的产业也有工部和雷部派遣的工匠驻扎,县里每年的赋税从没少过一厘。这样磊落的做派是不会怕上头派人下去查的,就算要查也是从荆州开始。那些人的行径古怪,他们对沈家的产业压根不感兴趣,他们更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就那么一来一回带走些风闻,看着好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看起来如此,就真的人畜无害吗?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一个肖得意旗下的珍宝阁有什么能量可以这样大张旗鼓的搜罗情报,这个珍宝阁究竟是姓肖还是姓着别人的姓氏?沈月初生牛犊不怕虎,来长安时已经和主母报备过了,他来珍宝阁就是来探虚实的,他也没想到蒙右这么大胆,把搜集情报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咳咳咳咳咳……你怎么知道?”
蒙右:“南来北往都是客,客人听到了什么自然就说什么。我也就是这么一惊一乍,万一乍的准了,不就证明正有此事吗?”
沈月缓缓放下茶盏,蒙右不止知道两个孩子在路上发生了琐事,他更知道沈月今天为什么来的。珍宝阁里兼着情报买卖,这一门业务就摆在明面上,不需要遮遮掩掩的。
沈月:“肖老板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这消息传的真快啊。”
蒙右:“那也得是沈公子和亚历山大公子这样的少年英雄才会被人记住。”
要吃这碗饭,一张情报网要铺的开,卖情报的更要传的块,昭国之中谁能有电报传的更快?肖得意有自己的电台吗?沈月家里现在还没有一部电台,每次父亲发了电文还要由驿官转递到家中,不说肖得意能不能造出来,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用,天子就不知道吗?
沈月心中有点想法,轻轻摇头说:“或许真的流年不利。”
蒙右:“沈公子何出此言,不过是一丁点神鬼之力,几个卖命的沙匪罢了。两位正是大好的年华……”
沈月和亚历山大的脸上都凝着防备,他们与蒙右是第一次见面,这人又是套近乎,又是揭老底,底牌不明、臣属不清,很难让人有亲近感。相反他越是说好话,就越加深了他身上的可疑!
蒙右看两个孩子不悦,立刻收住笑容说道:“要不这样吧,珍宝阁里有一位善于摸骨相面的仙师,会摸骨识人,更能推骨判卦。要不,我请他来给两位摸一摸算一算?”
沈月:“比之孟连道长如何?”
何驰与武当山的道士交好,更有嵩山孟连这个道家魁首相助,每年春夏秋冬大节小祭儒生干儒生的事、道士干道士的事。求雨祈风这一类的事长沙没少办过,正因为有这样的交集,沈月才敢直接将道家魁首拉出来当挡箭牌。
蒙右:“嵩山仙师自有其妙,市井之人自有其道。多一个选择,也并非坏事。”
沈月:“有道理,那就劳驾了。”
蒙右:“公子言重了,请两位稍候。”
蒙右说罢退出了雅间,亚历山大此刻对蓝孔雀和金丝猴都失去了兴趣,他连忙缩到沈月身边抖着身体说道:“沈月哥哥,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我觉得他笑得渗人。”
“笑得难看了些,却并非不怀好意。放心吧,这里是长安城内,他们不敢的。”
沈月说着拿起几颗花生抛向了金丝猴,小猴子接住之后叽叽喳喳的叫了两下,蓝孔雀已经吃饱了小米,它抖动着身后长长的尾翎,就在沈月和亚历山大面前表演了孔雀开屏。孩子总是爱玩的,直到蒙右回来之前,两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一点一星的铜铃声越来越近,蒙右将一个衣着整齐的瞎子引了进来,亚历山大立刻收住玩心往后坐了坐屁股,沈月不管来的是不是盲人,起身朝着他拱手一礼。
“孺子可教也。”
沈月:“这位先生看得见?”
蒙右递来椅子,搀着瞎子坐下,瞎子斜着盲竹,手住了手上的铃铛说:“偶尔能看到几星光罢了,比全瞎好不了多少。小公子是长沙沈月?”
沈月:“正是。”
“前年春天我才替曹公子摸过骨,今年又碰到沈公子,可真是莫大的机缘啊。”
沈月:“曹公子?莫非先生说的是曹枢?”
“正是!曹公子骨正额阔,是有大志气的人物。背骨似崖,肩平不斜,可承千钧重担。”
沈月没有应答,只是向前走近几步,说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蒙右让两人服侍着,一人从瞎子手中抽过盲杖接过铃铛,一人递上毛巾擦手。两人随后小心翼翼的退到一边,瞎子的一双手掌缓缓抬起,先摸到了沈月的腹部,顺着腰线摸到了双手、双臂、双肩,然后顺着肩膀摸到脖颈,再到下巴、腮帮、耳朵、额头,瞎子也不说话只一个劲的点头,正当沈月以为他要收手的时候,忽然瞎子的两条手臂一长,左手抱住半脸,右手径直摸向了沈月脑后。
“嗯!不愧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骨相都是极好的。”
沈月:“沈月请先生赐教。”
“心脉七窍,窍窍通明。骨健体正,邪气不染。唇齿无锋,口硬心实。眉高目阔,洞察人心。”
瞎子说到这里,双手抓住了沈月的左手,摸起了他的手心掌纹,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公子你惹的是千里桃花债,自以为天各一方无处相逢,但是缘分二字太过玄妙,公子你可要当心啊。”
“此话怎讲?”
瞎子放开沈月的手,说道:“公子用这双手骗过一位红颜女儿,她不日会来找你的,缘分二字当真妙不可言。”
“骗?”
沈月家教极严,再说沈家差什么了?他沈月在长沙和荆州行走,还用的着骗人吗,骗又能骗来什么呢?沈月百思不得其解,正要继续问的时候,盲人向着亚历山大招了招手。
“沈月哥哥……”
亚历山大浑身打着哆嗦,沈月没有娇惯,像个大哥一样对着亚历山大说道:“你连沙匪都不怕,还怕这个?”
亚历山大的确不怕沙匪,但是他怕神神鬼鬼,有形之人死了活了都可以见,无形的鬼神才是人心中最过不去的那道坎。
在沈月的催促下,亚历山大来到了盲人面前,盲人刚刚摸到亚历山大的手掌就顿了一下,八岁的孩子就被弓弦割伤过手指,明明生的安逸,却要去那边远蛮荒之地。
“沈公子这位贤弟,已有良辅之姿,骨骼还未闭合,前途尽在自己手中。不过,若是继续张弓拽弩,两年之内必有一场大劫难,就此折返可保一生平安。”
亚历山大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的心中只有“快点躲开”的念头。
沈月:“凶险吗?”
“恕我才疏学浅,终究不是得道的仙师,只能说有此一劫。更何况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遇劫时能有几分胜算,未可知也。”
八岁的孩子去走丝路,纵使父亲安排了车队和护卫也不是万无一失的。亚历山大堪堪八岁,这个年纪就让他带队过葱岭,当真是凶多吉少。不过话说回来,亚历山大是否继续旅程,主动权完全在他自己手中,父亲也没有强迫他必须离开昭国。他如果想要留在玉门关和长安也是可以的,何安宁正要一个靠得住的人替他走通关中的关窍。
亚历山大:“你说的大劫难是西域的沙匪吗?”
“小小的沙匪算什么劫难,充其量只是历练罢了。”
亚历山大:“那我就不怕了!”
亚历山大突然来了自信,原来沙迅不算劫难!想来也是,能被莱莎和括音算计的家伙,怎么当得起劫难两个字。下一次自己的弩矢只需射准一些,就能直取沙迅的性命!
摸骨摸过了,看着那盲人点着盲竹挂着铃铛离开,沈月和亚历山大都长舒了一口气。正当蒙右又一次挂起难看的笑容时,沈月突然对他问道:“肖老板还没来吗?”
蒙右:“沈公子,这才过了两刻,一个时辰的路还长着呢。若是您等不及了,留个话下来,等肖老板到了之后,我让他去找你。”
这蒙右越来越浑了,珍宝阁究竟是肖得意的还是他的,怎么肖得意在他嘴里像个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家伙。
沈月:“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蒙右:“辛苦公子了,要不我再给公子找几个人物如何?”
亚历山大:“人物?”
蒙右:“是啊,我们珍宝阁这里还有些奇人异士,可陪两位公子消遣消遣。”
沈月和亚历山大对视一眼,这珍宝阁还真是厉害,现在不止卖珍宝了,连供人消遣的人都已经备好了。
沈月:“沈月不才,学过一年弈棋。”
“哦!沈公子若有如此雅兴,蒙右这就去找个棋手来,与您对弈一番,何如?”
沈月:“不会耽误您的生意吧。”
“不会,不会,沈公子稍歇,我这就去安排。”
说话间蒙右快步离开了,沈月和亚历山大回到了座位上,今天既然来了,沈月是不会轻易走的。蒙右既然能有使唤肖得意的本事,那就耐心的等等,又有何妨。
“骗红颜……骗红颜……”
沈月看着自己的左手,重复着瞎子摸骨时说的话,亚历山大的视线落在自己手指上那道弩弦勒出的伤痕,突然他脖子一缩对沈月说道:“沈月哥哥,有件事我忘了和你说,你给我的那个漂亮的木盒,就是你说露娜公主要的染料。我已经交给何安宁姐姐了,她说她会想办法托人送去东罗马的。”
“这倒无妨,那些染料不过是……”
沈月的声音浅了下去,他好像知道自己骗过的红颜是谁了!那些染料不过是沈家染坊里压仓底的次品货,只是外面有个过度包装的盒子,看起来很唬人罢了。反正东罗马的人也认不出染料的好坏,露娜公主要染料开染坊,沈月也只当是应付傻子,谁会把自己吃饭的饭碗交出去呢,所以他从染料到染色工艺全都没给出正品。
“不会吧!这不算骗吧。”
不会吧,从大马士革到这里!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