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舰上的电台陷入了长久的静默,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中,而电报的另一端久久没有回音。
曹枢看了一眼怀表,镇定的下令道:“现在我曹枢卸任襄阳舰舰长,指挥链按照舰长阵亡时的紧急措施向前顺沿。”
“……”
舰桥上的一众人面面相觑,没有得到京城的指示,谁也不敢做主罢免曹枢。曹枢不管这些直接起身走下了指挥椅,他在狭窄的通道内略过赶来的一众机组成员通过舷梯下到了下舱室。
知子莫若父,何驰是绝对不会相信曹枢是无心之失!当然何驰更不会相信曹枢对露娜动了真情!
自家的小子绝对学坏了,三下抛接的玩闹以及后续的被人告发,绝对在曹枢的计算之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何驰替曹枢争取了行万里路的名额,他怎么可能交一张空白的答卷上去。
奥古斯都在强大的昭国面前是天然的弱势方,这种碾压级的战力差足矣让人绝望,但奥古斯都就放弃一切俯首称臣了吗?不,他没有展现出任何俯首称臣的态度,相反他利用有限的资源试图摸清自己赖以生存的底线在哪里。
下舱室只有一个小小的舷窗可以采光,一束白光从舷窗射入打在曹枢的侧脸上,没有怨怒、没有沮丧、更没有泄气,现在的曹枢冷静的可怕。强弱是相对的,不拿出来比较一番根本看不出差距,在国与国的较量中如此,在人与人的较量中也是如此。
“至少到现在为止成本可控……”
曹枢没有坐下,相反他开始在下机舱内踱步思考。
自己从小在皇后身边长大,所有的一切资源都是皇家给予的,看起来无比光鲜亮丽,实则毫无根基。曹枢是曹纤之子,而他的父亲在娶琴扬公主这个正妻之前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一群妻妾,哪怕天子赐婚琴扬下嫁,曹纤依旧可以在家中握住足够的话语权。一个公主府一个女使府,知道的当然知道这是一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分庭抗礼的两派。
父亲可以拿捏妥当,自己能不能也拿捏的住呢?
曹枢想要试一试,他明知道一定会有人打小报告,他也明知道自己回去少不得要关禁闭,但他就是想借着奥古斯都的女儿试一试。陆茗江是个很任性的公主,她曾经不止一次扬言要告状,三公主告状的对象就是绝对的强者。曹枢身为弱者必须知晓自己的行动边界,哪怕明知道这番试探会触怒强者,哪怕知道一定会付出代价,也要想办法摸清自己的生存空间!这一次曹枢属于即学即用,奥古斯都等等一众人大概还蒙在鼓里呢。
“只怕,骗不过父亲。”
曹枢耸了耸肩膀,走累的他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从小就被皇后抚养的曹枢,只有向下的权力,没有向上的权力。现在他已经试出了边界,接下来曹枢将顺着这条清晰的权力边界慢慢摸索。
不是为了解除婚约,也不是为了叛国,更不是为了弑君,老虎就是老虎,它攀墙的理由很简单,墙就在那里,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跳出去?
又说父亲给老虎修的虎园有多大!自己的权力边界竟然就在自己身边,曹枢身边亲密的战友同时也是天子的耳目,这难道不可笑吗?襄阳舰一共才十八个机组成员,曹枢还是名义上的舰长,这就是曹枢一个准驸马的权力边界了,就到自己的身边为止,连一艘襄阳舰都盖不住!
“这,难道不可笑吗?”
忽然一阵劲风刮入闻政殿中,压在天子案头的两封电文被风刮落在地,李福急忙呼着“关窗”,天子慢条斯理的挂好毛笔,弯腰伸手去捡那些飞散的奏本和纸张。突然他的视线定在了两封交错的电文上,一种无来由的刺痛扎入他的后颈,他的手立刻缩了回来,但是眼睛还死死的盯着那两封电文。
“陛下?”
“……”
“陛下?”
老虎恐怕意识到了自己其实一直被关在无比狭小的笼子里,今天它只是暴露了玩性,就被笼子挡了回来。以后他若是收敛起性子,对人处处设防该当如何?!
“要不是茗江闹那么凶,朕何至于这么着急呀。”
重新摊开两封电文,天子又一次锁起了眉头,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就是这顺理成章之下埋着一个巨大的隐患。关老虎的笼子太小了,小到已经让里面的老虎知道只要它稍稍动作,就会被笼子拦住!
“陛下,驸马现在还在城中,奴婢这就派人把他唤回来。”
“晚了!罚都已经罚了,他回来又能怎样。”
天子将两封电报一团,对李福说道:“通知刘国勋,等襄阳舰回来之后。原有机组就地拆分派往关中空港驻守,再以轮替之名拟一份新的机组成员名单,朕要重新选拔。”
“遵旨。”
当不顺心的事太多,人就会失去判断力,曹枢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他一定知道这是有人打小报告。昭国这边处理的越快,就越说明打小报告的人绝非是听了什么风闻,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一定就在现场,而且还有电报手作为帮凶。章赣受挫,导致天子害怕曹枢也失去控制,一时急促了些,才有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
天子念叨着多事之秋,再一次拿起朱笔。识破就识破吧,反正接下来的笼子也已经选好了,曹枢五年之内动弹不得,这五年干脆磨磨他的性子,等五年之后孩子都有了,那时候再考虑换一个大笼子安置。
下舱室里的生活就和坐牢一样,舷窗口一明一暗就是一天,曹枢估算着行程,襄阳舰按照原定计划返航,不出五天就会抵达葱岭关进行补给。每天定点定时会有人送罐头下来,除了曹枢自己给自己上的约束,没有额外人干扰他的活动。不过比起在上面,曹枢更想在下舱室待着,毕竟只要到了这里他就可以放空大脑求得清净。
舷窗边的太阳光又一次暗了下去,这已经是第五次明暗交替了,曹枢打开怀表看了一下时间,如果不出意外,襄阳舰将在一个小时后抵达葱岭空港。
“曹公子,曹公子!”
舷梯口传来一个人急切的声音,曹枢摇了摇头说:“我已经不是舰长了,指挥链按照顺位排下去,后面的人接替负责开船。”
曹枢话音刚落,突然一道强光从舷窗射入下舱室,刺眼的探照灯撕开了黑暗,三道光柱从高处将襄阳舰照了个通亮。
“探照,引导,归港。”
电报员收到了洛阳舰传来的电文,三道光柱如同指引方向的灯塔一般引导着襄阳舰驶向葱岭空港,葱岭关外聚集着茫茫多的商贾,强光让他们睁不开眼睛,他们只看到空中出现了三个巨大的光球,那灼眼的光芒好像太阳一般。
“正在,降落,多谢,照明。”
曹枢说着回电,但是电报员发送之后,迟迟没有等来洛阳舰的回信。直到襄阳舰稳稳落定,三盏探照灯才熄了火,巨大的洛阳舰彻底隐入了夜色之中,不到几息时间便连它的轮廓都辨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