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手里拿着什么,往往就决定了这个人可以触及的边界。
有人拿笔,边界不出书房。有人拿剑,边界不出庭院。有人拿枪,最多到国境为止。
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他不想拿,是没人会让他拿起来。特米修斯是两国地缘政治的产物,他是弃子也好,他是棋子也罢,只要他在这个环境里,就注定他的手中一无所有。
何驰:“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我在做实验,你在干什么?”
副使的听力终于恢复了,曹枢和何驰是不同层次的人。曹枢不会对打小报告的人动手动脚,他会顺理成章的接受规则约束。但何驰不会,你猜猜看何驰刚才开枪把副使崩了,会不会有额外的惩罚呢?
“出使,出使,要的就是催动地缘博弈,让昭国获利。远交近攻,纵横捭阖。动动你的脑子,遵守规矩不是无所作为!”
“驸马说的是。”
何驰:“把火枪给我撤了,别那么不通人情。”
在人家的地面上枪械上膛全副武装,谁还能睡得着觉。三天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王炸都已经甩出去了,再加上刚才那声枪响,已经足够震慑宵小,接下来就是奥古斯都和亚历克斯父子两人的抉择。
亚历克斯:“父亲,我们不应该纵容特米修斯。”
奥古斯都心中涌起阵阵后怕,何驰的眼力和见识远超他的想象,在特米修斯这件事上,他直接切中要害。特米修斯不应该在东罗马拥有特权,哪怕他是下埃及的王子。只是大家习惯性的把特权和他的身份绑定在一起,忽视了奥古斯都的不作为。
“你不要胡思乱想,静下心来准备出使昭国。至于君士坦丁堡那边,我会派人去通知他们的。”
亚历克斯:“遵命。”
知识可怕、可敬又可恨,亚历克斯还没到皇位上,他的世界相对清澈。直接把知识灌输给他,瞬间改变了他看待世界的角度,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就发生了。
“何司雷。”
奥古斯都算是看明白了,何驰是替他的孩子来报仇的,他不需要动用武力就可以一击制胜。你要的越多他给的越多,他甚至不需要向昭天子请示,问题不在他身上,问题在你身上,你能承受多少知识的馈赠。
东罗马准备好了没有?安息的混乱是一道闸门,这道闸门就是“特米修斯”,如果昭国的影响力西扩安息的内乱停止,首当其冲的就是商品流入,跟着是财政重组,紧接着文化冲击和人口流动。安息建国,军备竞赛,边境压力等等等等!
东罗马现在是地区霸主,那是因为昭国严控药品和火器出口。小楼内刚才的枪声好像在提醒奥古斯都,不要玩火自焚。东罗马承受不住轮番冲击必将爆体而亡内部分裂,是你们需要维持住与昭国一对一联系的对话通道,而不是昭国需要看你们的脸色行事,这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叫停留学生计划,放任西罗马肆意诋毁,真的没有你奥古斯都的大手在推波助澜吗?
“陛下!”
“说。”
“迦太基的快船已经被扣住,现在人和船都在阿勒颇,船上没有重要人员,只是迦太基的一个领主擅自闯关。”
你惧怕的知识,别人拼着触礁的拼命追逐,三天时间对于奥古斯都来说无比漫长。
奥古斯都:“扣住相关人员,等昭国的使者离开之后礼送出境。”
“遵命。”
奥古斯都:“阿杜去告诉亚历克斯,他是东罗马的储君,如何处置特米修斯,由他说了算。”
“遵命!”
奥古斯都:“你和阿图卡亚开创的教育事业,真的有那么神奇吗?我很想见识见识。”
奥古斯都礼貌的退让,既然何驰看得上,让他带走一个垃圾又如何。奥古斯都也很想看看,这个手里什么都没有的家伙,离开了下埃及的供养和东罗马给与的特权,还能握住什么。
父皇同意了,选择权落在了亚历克斯手中,月亮升起母亲在为露娜准备行装,亚历克斯依旧踌躇不定。
“特米修斯,特米修斯。”
被烈酒呛晕过去的特米修斯睡在床上,反正他没有要做的事,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如果有足矣让他振奋精神的娱乐项目,那就另当别论了。
“亚历克斯你别来烦我了,我的头闷闷的,现在难受的很。”
亚历克斯:“特米修斯,你醒了……”
“嗯,差不多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难道是你父亲答应了我和露娜的婚事?”
亚历克斯:“比这更糟糕。”
“上埃及和下埃及打起来了?还是说迦太基的舰队出现了?总不至于我要被你父亲抓去斩首祭旗了吧。”
特米修斯睁开了一只眼睛,他看着站在床头一脸严肃的亚历克斯,心中一根弦骤然绷紧,他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额头上冒出了一排冷汗。
特米修斯:“被我说中了!好吧,我预料到了,不可能有永恒的和平。这件事终究会发生的,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亚历克斯:“没有战争,你想太多了。”
“我不是傻子,我没那么好骗。”
亚历克斯:“飞艇上有个空位。”
特米修斯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指着亚历克斯的鼻子说道:“你在耍我吗?你的父亲防着所有人,他拼命的在防着所有人。他不是不敢打仗,他是怕打仗会引来某一头嗜血猛兽,那是你父亲一直在提防的东西。”
“你很聪明。”
特米修斯:“我当然很聪明,我知道你的父亲在干什么。飞艇上有个空位?埃及会获得火炮,然后把你们的乌龟阵打个稀巴烂。就像你当年在亚历山大港港外收拾尤金一样,把他的旗舰烧成太阳!”
亚历克斯:“你的想象力很丰富,飞艇上的确有个空位,但是是一只铁皮箱子,我可以携带一只宠物上船。你会怎么办?”
特米修斯的眼中闪过迟疑和彷徨,他向后退了两步,说:“你在耍我,你就像我戏弄那些贵族一样。”
亚历克斯没有争辩,他只说道:“我也不想带着你离开,我现在的心理压力也很大。你还是睡你的觉吧。”
“我知道了,这是你精心设计的骗局,为了让我失眠的骗局对不对?”
亚历克斯扭头就走,他没有和暴跳如雷的特米修斯争辩,只是把话带到然后直接离开。
奥古斯都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现在的局势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这种感觉太糟糕了,何驰来到大马士革才过了一天不到,整个东罗马突然暗流涌动,特米修斯和迦太基都已经行动了,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他们在证明什么,这种证明能证明什么,特米修斯这种手中空无一物的非常就因为一个句话而整夜失眠,牵动着奥古斯都也不得安寝。
“陛下。”
早上起来安洁莉娜送来了早餐,夫妻二人的状态都是欠佳,昨晚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但又说不出究竟忙了什么。
奥古斯都:“露娜还好吗?”
“收拾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的,也没什么行礼,就是我陪着她忙个不停。我听说亚历克斯对特米修斯施展了咒语,他一直在客房里嚷嚷着被施了法咒。”
的确是一个咒语,何驰是个会玩的家伙,他给了特米修斯一个不正式的邀请,要答应这个邀请就要把自己的自尊剥离掉。如果特米修斯心中存着高傲,他就不可能答应,这就是奥古斯都放任亚历克斯去做的原因,他也想看看特米修斯有没有成为王者的资质,这可比无限放任有用多了。
“但是现在我有点看不透,那小子如果不想去的话,他不会这样彷徨失眠。他如果想去的话……”
安洁莉娜:“他就会放下自尊。”
“我有点迷糊了。放下自尊不等于他不能成为王者,反而他放下自尊答应了这件事,才是最可怕的。不过我又认为,他拾起自尊同样可怕!”
安洁丽娜:“的确如此,对于彼此都是两难的抉择,无论特米修斯拾起或者舍弃自尊,都有可能造就一个王者。”
夫妻二人相视无言,何驰比他们预想的可怕,他不是曹枢那样的贵公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从昨天开始越是试探,奥古斯都就陷得越深,现在这种试探终于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安洁莉娜:“要不由我去问问他。”
“不!他不会给出答案的。”
安洁莉娜摇头说道:“我认为他会的。”
“不!即便如此也不应由你去问,我会亲自去问。”
奥古斯都下定了决心,他要解开自己心中的死结,他带着纠缠了他一整夜的问题来到了何驰下榻的小楼前。
“奥古斯都陛下驾到。”
“请进吧。”
奥古斯都推门进入,晨光之下何驰正穿着一套蛮族战凯站在长桌之后,奥古斯都默默想着何驰究竟带了多少行李。刺客、牧羊人、贵族,现在又成了蛮族,这个家伙很有意思。
“奥古斯都陛下,您一大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我有一个疑问,是关于特米修斯的。”
“简单,放弃自尊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可以崛起,拾起自尊是与之前的自己告别踏上自我实现的征途。现在你还有问题吗?”
奥古斯都心神巨震,他带着问题而来,却被一句话完美解答了。冲击如海啸一般袭来,他强忍着扭头逃走的冲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