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公主府、宛城,现在是西人村。
露娜已经快完成脱敏训练了。西人村,它名字叫村,那么它真的是一个村子吗?
亚历山大:“我没有骗人啊,这就是我家的葡萄园。”
露娜的眼皮跳着,原来这就是葡萄园啊,眼前是一整片葡萄架,葡萄藤爬的满满当当,从土丘的这边延伸到土丘的那边,如果这一座算是亚历山大家的葡萄园的话,那么自己家里的皇家葡萄园算什么!
一个亚历山大住的是领主宅邸!三层楼房,而且还有空中苗圃!
“三楼那是母亲的温室花圃,盛开的是波斯蔷薇和茉莉花。”
露娜的脸上明显浮动着嗔怒:“哦,是嘛,温室花圃种花。”
“对啊,波斯蔷薇的种子是从西域买回来的,茉莉花的种苗是从关中买回来的。母亲之前还试过用岭南的椰糠当营养土,还试过用水培呢。不过后来母亲说花朵果然还是应该种在泥土里,水培鲜花总感觉少了点坚强的味道。”
这个亚历山大在说什么!他的发言等于是在露娜的脸上反复的踩来踩去,一个被西罗马通缉的通缉犯,一个安息流亡的贵族之女,两人在昭国喜结连理安家落户,然后生儿育女。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可这样的“安家落户”和通缉犯、和流亡贵族完全不沾边啊。
贵族宅邸,空中私人花园,十顷葡萄园搭配酒窖和塔楼,这样的配置放在东罗马妥妥的大贵族。阿图卡亚只是一个教书的,负责给露娜教书的先生是安卡拉领主的妻子,他们夫妻住的地方是那种典型的小木堡,别人可是正牌的领主。
佐伊:“我觉得公主殿下不是这个意思,要不让我带露娜公主走走吧。”
沈月和亚历山大的确无法读懂露娜的心情,这就和穷亲戚来串门一样,很多事碍于面子上的问题只能藏在心里。佐伊带着露娜绕过了亚历山大家的大宅,沈月和亚历山大让开五六步的距离在她们身后跟着。
佐伊:“我想露娜公主应该在说钱的事吧,阿图卡亚老师一定有不菲的收入,所以他才能像这样安家置业。”
露娜:“你怎么看出来的?”
佐伊嘻嘻的笑着,摇头晃脑的说:“我当然知道啊,因为我平时在彩霞布庄里画画打工,也是见多识广了。
有很多人来南阳郡走亲戚,他们会为了自己的体面去彩霞布庄置办一身新衣服。
有很多人来南阳郡走亲戚,他们会被富亲戚带着去彩霞布庄里置办一身新衣服。
也会有不知事的小女孩被那些漂亮的衣服吸引,明知道自己买不起却嘟嘟囔囔的缩在门口满眼期待。
佐伊:“还有的就像我这样,干脆自己做一套新衣服的!露娜公主的样子就像极了那些穷地方来走亲戚的人。”
穷地方。这三个字一出还真是令人心酸啊,与昭国相比东罗马算是穷地方。也对,一个阿图卡亚的宅邸已经碾压一众中小领主了,露娜完全不敢想象接下来还有什么样的惊喜等着自己,襄阳被无数商贾赞为万千货物源头之地的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佐伊:“其实公主完全是想多了,你可以和大家明说的,比如说为什么南阳郡的教室这么有钱。”
“为什么?”
佐伊:“因为有劳就有得。”
“就这么简单?”
佐伊:“怎么会简单!阿图卡亚老师虽然是校长,但是校长的工资并不比老师高多少,主要他担任的学科多,有语言、绘画和建筑三个学科的教学任务,另外他还翻译了十七本波斯文献和二十册犍陀罗手抄本,这些都是阿图卡亚老师在教学之余完成的翻译工作。所以就算他不在了,他的妻儿也不用为生存发愁。”
露娜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她对佐伊说:“多说一点学校里的事吧。”
佐伊:“学校里每个学年都要对老师进行评级,合格线以上的学生多少名,优秀线以上的学生多少名,授课班级里有没有因为德行问题被开除学籍的孩子,有没有因为贫困辍学的孩子。”
露娜的脚步停了下来,佐伊冲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露娜:“贫困的孩子也会算在老师的教学任务之内吗?”
“对啊!”
露娜:“为什么?这么算不公平吧。”
“在昭国教书先生都是有身份的人,普通人见到都要尊称一声先生。何司雷倡导大家要知五谷懂农时,教书先生在课业之外以自己的影响力授人以渔,帮助一个家庭一个村落逐步脱贫,这样的话明年上得起学校的孩子就更多了。”
露娜只觉脑袋闷闷的,东西方的差异在她的大脑之中激烈的碰撞,这样的意识形态冲突该如何转换成寥寥百字的电报。什么知五谷、懂农时、授人以渔,这些词汇露娜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露娜:“老师用自己的影响力帮助一个家庭和一个村落脱离贫困,接下来就会有更多上得起学的孩子。如果老师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该怎么办?”
“简单,大事小事有官府管着,县城里有县令,郡城里有郡守,如果官府不顶用你可以去找公主府或者女使府,如果遇到这两处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何司雷就会过问。不过一般等不到那一步,一般最严重的事也就到郡守为止。”
露娜:“授人以渔,又是怎么回事?”
区域性的产业规划,把南阳郡以及周边郡县全部看做一个家庭,一个家庭要分出衣食住行,于是就要种桑种麻的、裁剪衣服的人手。剪裁衣服又需要铁匠,铁匠又同时要给下田的人打锄头,要给厨子打铁锅,与此同时下田的人和厨子又要给一家人供给饭食。
佐伊:“一个地方就好像一个活着的生命体,你负责干什么需要什么,他负责干什么需要什么。如果你的村子陷入贫困,那么就找到他能负责的工作和需求。”
露娜:“说的太笼统了!”
佐伊:“对不起,我也只是学了一个皮毛,这里的一切都是何司雷设计的,他似乎总能找到平衡点。我们生产的东西除去自己用的和上交的,其他的都可以作为出口商品交易出去。”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何司雷为什么能掌控住这么大的局面,他能将一个荆州视作一个整体,给出各地生产方案的同时还能规划各地的需求。他是拥有某种超越常人的手段,还是说他真的拥有魔力。
留学生带回的经济模式父皇曾经也尝试过,但是最后的结果都很糟糕,当一件商品有利可图很多地方就会争相效仿,商人们也会跟着攫取利益,如此发展下去一定是一团乱麻。
佐伊:“露娜公主?”
“抱歉,西人村我决定下次再去。”
佐伊:“就在前面了,那块石碑就是。”
“不了,我有一个问题,想要尽快询问何司雷。”
露娜没有继续玩闹下去,她转身走到了沈月面前,轻轻的一句“回去吧”便头也不回的顺着来路返回了。
“请问……”
何晴:“我的父亲不在,但是父亲告诉我,如果你来问问题的话,我可以代为解答。”
何晴被何驰勒令待在书房里思过,露娜回来询问正好撞上了这头暴躁的小侯爷,哪怕沈月跟在露娜身边,何晴的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
露娜:“你知道我要问的问题吗?”
“你去了西人村,在村外看到了佐伊,回来应该是想问计划经济的事吧。那个被留学生带回去之后,一直未能实现的经济模型。”
有人在监视自己!
露娜:“你派人监视我!”
何晴:“你们难道没有监视过我哥哥?公主殿下,我们都已经是这个级别的人物了,我希望你有贵族的自知之明。”
露娜:“什么样的自知之明?”
何晴:“我们都是可以引发一场国际战争的人物,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关联着国家利益和政治格局。你不会和特米修斯一样,是个整天醉生梦死的人吧。贵族肩负的是一个国家的兴亡,你若不能成为国家的中流砥柱,那就是导致国家崩溃的元凶。”
沈月看不下去了对何晴摇了摇头,熟料今天的小侯爷脾气很大,哪怕沈哥哥劝阻他也依旧撑着气势不散。
何晴:“我父亲在负责辖区内管的事很多,核心只有三条,第一抓死粮食,第二税收可以进行动态调整,第三大型产业尽在掌握。粮食是骨头,没有骨头的支撑所有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税收是血液,血液流通不能停下,敢阻挠破坏税收者绝不姑息。大型产业是肌肉,所有的其他产业都是附着在这三者之上的。你的骨架够大就能撑起身高,你的血液够多就能挺过失血,你的肌肉够强身体能储存更多肥肉,承受更多负担。”
露娜:“商人呢?如果是商人囤积居奇的话该怎么办?”
何晴:“使用国家暴力,简而言之就是杀!”
露娜一阵抽搐向后倒去,沈月连忙扶住她的身体,何晴的眼神里含着冷酷和诚实,这是一个天真的公主从未窥见过的真实。
何晴:“无论是普通商人、行商、还是官营商人,乃至于有领主庇护的商人,或者领主的商队,亦或是我哥哥沈月那样的手足。一旦他扰乱市场,让这个国家的血液流不下去,那就是血瘤,血瘤必须被铲除。商人服务于商业,但你不能让他们控制商业,这就是你父亲屡次失败的原因。”
露娜:“你连我的父亲都监视?”
何晴:“我没那种癖好,只是从西方来的商贾会提起这些,他们会自信的畅聊是如何联手做局抽空奥古斯都投资运营的官营工坊内的资金的。你如果有空可以派人去打听打听,只要你能承受得住打击,这种话你想听多少都有。商人会奖励替他们盈利的账房先生,但他们不会花钱酬谢一个为国家翻译了典籍的老师。我知道你对阿图卡亚老师的富有感到疑惑,他富有是因为有人在不断的给予他应得的那一份。”
露娜回避着何晴的目光,眼前的何晴是一头藏于山中的凶兽,他是露娜从未见过的贵族,肩头背负着山岭之重的贵族公子,那副重担何其沉重,只是近距离看上一眼,便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月:“我扶你走吧。”
“谢谢。”
何晴看着沈月和露娜离开,心中一股余怒未消,连地中海东岸都没有完全掌控的家伙就想要复刻计划经济。该说他们是痴心妄想还是坐井观天呢,不自量力到何种程度,从西方来的两个家伙真是令人无比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