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呢?火焰在什么地方!
亚历克斯反复咀嚼着绝望,恰如那一日在黑门山上看到洛阳舰抵达的奥古斯都,在那种空中巨物面前奥古斯都就像一只蚂蚁,它想要碾死东罗马的皇帝只需要机枪手轻轻点一下扳机。
死亡就是死亡,壮烈的死在巨物口中,至少你可以不用再去思考如何对付它了,在闭上眼睛一瞬你就将从世俗世界彻底离开。可是当你活着并且不得不面对这头庞然巨物的时候,你就会被迫一天天的去思考。
从银矿石中提炼出银的过程竟然如此安静,一间黑暗的厂房里四下只有微弱的嗡嗡声,当电灯打开提炼仪器亮相,亚历克斯直接僵在了原地。没有火焰,没有毒烟,有的仅仅是一池又一池的水?!
世界上90%的眼矿石都来自于多金属硫化矿床,尤其是红色和深红色的银矿对人来说就是剧毒化合物,想要将银从这些剧毒化合物中提取出来,就必须先承受毒烟的侵袭。传统的灰吹法炼银更需要铅和汞的加入,并释放出铅蒸汽和汞蒸汽。一座炼银工坊就是一座剧毒化合物加工厂,传统制银工匠最后都会“头手俱颤”,肝肾衰竭而亡。
“不要过黄线!!!”
工匠喝住了企图靠近水池一探究竟的亚历克斯,湿浸法和电解法虽然少了很多污染,但并不是百分百不产生毒气,在外围参观可以,想要进入核心区域必须佩戴防毒面具。亚历克斯耐住好奇往后退了一步,努力的消化着自己看到的一切。
昭国的银币产线绝不仅限于几套简单的冲压设备,它只有开凿矿石这一点与东罗马的生产模式类似,从矿石进入提炼工坊之后,后续的一切都已经变了一种形式。
亚历克斯这些天一直在努力思考,思考着如何在现有工艺下解决银板的问题,只要制作出那种可以辊压的银板,就能适配昭国的冲压工艺。他完全没有想到,今天安排的第二次参观会直接击碎他对于“现有工艺”的所有幻想。
“皇子殿下无需多虑,这种湿液提银之法之后也会随你一并带回东罗马的。”
亚历克斯转向说话的少年,他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四下的守卫和工匠都对他恭恭敬敬,他好像是这里的管理者。
亚历克斯:“敢问您是?”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刘名协,正是此地的管事。受吾皇之命,为亚历克斯殿下答疑解惑。”
亚历克斯:“刘协?”
“正是在下。”
亚历克斯:“那么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参观吗?如果只是提炼银矿制作银板的话,火力工坊完全可以胜任,难道说你们只是为了展示一下你们拥有的科技?”
亚历克斯压着怒火,昭国让自己看到练银的设备,该不会有别的企图吧。究竟是附带赠品还是坐地起价,亚历克斯知道天底下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刘协:“这些都是已经快淘汰的设备了。”
又是快淘汰,昭国什么都是快淘汰的东西,说的那么轻巧,就好像是某个人早上起来掸去枕头上的毛发一般。
刘协:“皇子你误会了,我昭陛下所说的生产线,不仅仅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冲压机只是工序的末位,而工序的起点就是这座水电站。水电站发出的电力不仅可以用来照明和推动机器工作,它还有很多额外的用途。这座正在运转的瀍河水电站,其中的三台机组就是铸币厂的关键组件。”
“你是说,铸币厂的源头是一座高山?”
刘协:“差不多吧,主要看东罗马的承受能力如何,如果皇子殿下认为无法承受这样的建设成本,我们将为你们量身定制一套劣化方案。蒸汽冲压方案的原型机一直保留在仓库里,就是银币的冲压清晰度有点问题。”
这个家伙在说什么?两套方案,自己看到了冲压生产线是正在运行的,还有一套蒸汽冲压原型机一直保留在仓库里。亚历克斯的认知在不断的破碎与重组,刘协的脸上却是如此的风轻云淡。
“如果我选择蒸汽冲压呢?”
刘协垂下眼睛思考了两息,说道:“单独一台蒸汽冲压机的安装成本大概只有电力方案的百分之一,但是……”
“但是什么?”
刘协:“但是只有那么一台机器,核心零件没有替换件一旦损坏可能无法修复,而且电力方案附带的副产品也将不复存在了。”
刘协在执行天子的命令,他当然没有必要说实话,如果只是拆掉蒸汽气缸和冲压组件运回大马士革的话,重新造一具外壳的成本大概只有电力方案的万分之一,就算加上后续调试和试运行,成本顶天抬到千分之一。比先立一座水电站,然后竖立一整套货币生产流水线简单太多太多。
如果只是做一道选择题的话,天子绝对不会满意的。
因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出理性的选择,所以实在太无趣了些!
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礼部官员带亚历克斯去看的是电力化生产线,让你看到这种工艺的上限,然后再让你被迫选择下限。
不是我不愿意出让,而是你的国力不允许,承接不住这么多的设备。你强行消化可能会得不偿失,甚至有可能买回去一堆废铁,退而求其次是你的选择,不是我不让你选。将来传出去名声也好听,昭国准备出让次尖端技术,但是东罗马的皇子权衡之下只能选择放在仓库里吹灰的机器。
那么如果亚历克斯不甘心,想要强行吃下发电机以及一整条生产线会怎么样?答案很简单,海量的技术空缺会让奥古斯都被迫打开国门!
“曹公子!”
曹枢:“刘协在哪里?”
“正在提银车间。”
曹枢来到了瀍河水电站,洛阳新城三件事,增、改、扩。城区增改扩,皇宫增改扩,配套设施也要全面升级,其中包括的项目不限于交通设施、城区划分、照明电力、饮用水和生活污水等等,这等于是从底层代码开始重新构筑一座城。
瀍河水电站也是增改扩的重要一环,外围设施要全部为水电站的扩容让路,而这里的电解银生产线将挪移至徐州,这就是为什么刘协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天子把刘协这个主持产线挪移的人抓了壮丁,如果刘协能谈成电力设备转让的话,徐州生产线不仅可以全面换新,天子还可以趁机把陈旧的电力生产线打包卖出天价。
“参见小驸马。”
曹枢:“什么小驸马!厂里的人怎么也如此油滑!”
一个人溜须拍马,跟在曹枢身后的成长林立刻上来拦住了曹枢。站在门口冲曹枢打招呼的人腰带上挂着一枚腰牌,他是一名绣衣使者,是一名天子的眼线。
成长林:“对不住,公子心情不大好。”
“无碍的,公子请进。”
曹枢和成长林进入厂区,这里是湿银生产线是六年前从实验工坊一点点扩出来的,它隐藏于瀍河夜市之中是皇家的秘密产业,只有最核心的几人知道。天子能让亚历克斯进来参观,就是拿准了东罗马不可能吃得下。
你说如果吃得下怎么办?昭国掌握着定价权,想要别人买不起,你只需要开一个他永远也出不起的价格就行了。
发电机、变压器、铜线、输电设施……
亚历克斯感觉自己在看天书,先别说开口的事,光是眼前的一台发电机组就够他理解大半天了。如果东罗马没有阻断留学生计划,虽不能触及到核心知识,但至少能摸到些边边角角,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呆呆的对着这些轰鸣的玩意儿。距离留学生计划被打断才过去了七年,昭国和东罗马就像岔开了一整个时代。
曹枢:“成叔,最近我身边的绣衣使者是不是太多了些。”
成长林:“你肩负要职,陛下这么做定有深意。”
这日子过的真是憋屈,还不如在葱岭守捉的日子,所谓圣意难测,天子派这么多眼线盯着曹枢,可以说是极致的恩宠,也可以说是极致的防备,反正人嘴两张皮,语气一变话中意思也会跟着翻面。
曹枢:“刘师兄!”
曹枢的声音传入发电室,亚历克斯的目光立刻看向了门口,刘协转过头去与曹枢点头示意,两人之间过于熟络以至于不需要太多礼数了。
曹枢无视了亚历克斯,对刘协问道:“我就是来问问,你们这里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停车?”
刘协:“三天之后停车七日水库蓄水,天子有谕确保新年和十五的花灯无恙。”
曹枢:“知道了。”
曹枢和刘协说完,转身向亚历克斯行了一礼,什么都没有说就转头带着成长林离开了。瀍河水电站的确进入淘汰程序,但是这三台老机组还肩负着最后的使命,它们要为新年和正月十五服务,还要为洛阳新城的建设铺路,各处建筑工地都要安排配电室和照明设施,水电站停车的时候正好是作业的窗口期。
曹枢带着人来了又去,亚历克斯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他回头去看那些发电机组,只摇了摇头对刘协说道:“你还是带我去看看蒸汽冲压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