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讲究死者为大,丧礼的权重永远高过吉礼,所以哪怕是新年这样的大事也要给姜睿的丧事让道。不过单从热闹程度上来说,姜国丈的丧礼比及吉礼都热闹,满挂白素的邺城里里外外呼呼啦啦,赶来追吊之人多不胜数,灵堂更是摆的豪阔,礼部官员也全都是按照圣旨上的要求办的,那是一点都不知道节约。
“琅琊林氏林浩然,前来凭吊。”
门口的管事不敢怠慢拱手见礼道:“林公子有礼了,你带林公子进去吧。”
“嵩山观弟子尊从师命,前来凭吊国丈。”
门口的管事反应机敏,他快速转身拱手向着登门的道士说道:“原来是孟连道长的高徒,有礼了,快带道长们进去!”
今天是大年初一,谁还记得今天是大年初一,这丧礼已经折腾了半个月,太子和皇后的车架已经过了白马。一天忙到晚嘴皮子都磨白了,客来客往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管事送走了三个小道士,好不容易喘口气,就见一匹快马飞至,骑马而来的正是张云的斥候。
“齐王府长史已经到了城外十里!张将军已经率部相迎了!”
伴随着门口一声疾呼,又扰府中人手川流不息,张云率部接到了齐王府长使,一条车队“咕噜噜”的开进城来,街道两侧精兵列队,一条白街直接将车队引向姜府。车马在门口一停,府中之人尽数垂首,满堂寂静只有灵前哭丧的哀哭声不曾断绝。
“齐王府长史,奉齐王之命,特来吊唁姜国公!”
“长史大人一路辛苦,请!”
长史点了点头,在门前整了整帽冠,然后跟着族中老人来到了灵前,一跪一拜便是一阵嚎哭传来,这名长史的业务能力强过头了,灵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三个小道士都感到了不适。
“师兄,我们也要这么哭吗?”
“哭的太凶了吧,死了亲爹也就这样。”
林浩然是琅琊林氏的年轻一代,他也觉得长史有点过了,齐王和琅琊林家就是南北邻居,齐王派长史来这样表演,自己遵从伯伯的命令代琅琊林家前来吊唁该怎么办?演技并不是越逼真越好的,你演过头了,反倒绝了很多人的退路。
“快来人啊,长史大人哭昏过去了。”
“快请大夫来,扶大人后面去休息。”
演技太过了,以至于不太像来“丧事喜办”的,反而更像是来拆台的。等长史带着的人手往后退去,灵堂里反而没了动静,接下来上香吊唁的都是偏年轻的人物,以林浩然为首的几人匆匆叩拜、匆匆上香之后,就跟着知客往后面去了。
小厮甲:“这叫什么事啊,他就真的哭昏过去了。”
小厮乙:“说到底都是老人家的面子。”
齐王,当今天子的皇兄,他这个王含金量可是很高的。所辖齐地的地理位置就在徐州张氏的后脑勺,河北房石的脚后跟,他一本正经的派人来吊唁,绝不可能派一个小丑来献丑。
楚绥看着突然冷清下去的姜府,心中酿着思绪,齐王好高深的心思,现在这样才是丧礼该有的样子。很多人的哀伤都是演的,姜府现在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有些人拾柴是为了家族荣耀,有些人拾柴就是为了让姜氏引火烧身。
齐王用一个把戏演到极致的家伙,逼得后面的人演不下了,总不能来一个就哭晕一个吧。至于是谁还没来呢,河北的房氏和徐州的张氏还没来。
“楚公子!”
楚绥:“有什么消息?”
“有三条消息。第一,皇后和太子已经停驾内黄县。第二,京城之内有异动,最近突然涌出好多人打听民间的能人隐士。第三,曹枢带着百余人跟随皇后和太子,而在这百余人外,好像还有一些西人跟着。另外有人说有一支从南阳郡北上的小队,说是安息国王子纳吉前来奔丧。”
皇后和太子来奔丧,倒并不意外,本来就是皇亲国戚,加上现在是冬天停灵并不困难。可这曹枢和一群西人是来干什么的?
楚绥:“这个纳吉我听说过,他是从安息一路流亡过来的,被天子收留之后便在京城待了十年。他来沾这光,莫非……”
楚绥扶着窗框将视线抛向层层白瓦,突然他有了一丝明悟,直呼“原来如此”。
“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楚绥:“不过是一点小心思罢了,岂能瞒得过我。皇亲国戚就是皇亲国戚,不沾边的人怎么会上赶着来凑热闹,一个安息蛮子加皇亲国戚,你能想到什么?”
“联姻!”
楚绥:“对!就是联姻。”
曹枢是天子的女婿,纳吉也可以是天子的女婿,所以他们才来奔丧,这才是合理的解释。纳吉是一路流亡到此的孤家寡人,一群远离故土的败军之将人少力微,想要回去重夺王位,非得靠上老丈人借人、借势。不管这个老丈人能不能认上,你至少要有一个合适的态度。
河北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了,有张云这样的憨货,有东六那样的智将,还有齐王这种端水大师。
楚绥:“齐王让长史来泼冷水,就是为皇后和太子铺路,真是好大的心机。你速速回禀义父,就说此事亦晚不亦早,反正停灵七七四十九天,等皇后和太子的热闹过后再来不迟。”
“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不过还有一件事,张震那边……”
张震又邀饭局了,楚绥摇了摇头,这张氏要么是在藏拙,要么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全部死绝了。何驰当初推楚绥为盐道巡察的时候,就是防着房氏和张氏私下结盟。
楚绥:“他们还有没有脑子,我是盐道巡察,是告假回的河北,私下去见他们这群贩盐的?但凡被人逮到参奏一本……。”
蠢材啊,蠢材!自己找死还要拉人下水,现在所有的哀奏都可直奏御前,眼前任何一个八九品的小吏都有类似监察御史的权力,被他们逮到盐道监察私相授受,两家全都要完蛋。
手下领命去了,楚绥喝着茶,姜府里外安静了好多,他选的落脚点背着姜府的那条大街,虽然看不到姜府的正门,但只要有人进出,门前的声响总逃不出他的耳朵。安静也有安静的好处,街上一匹骏马慢步而来,听这马蹄声铿锵有力,楚绥在心里说了一句“好马”。
“请问这位公子是?”
马匹停住,只听来者的声音撕破了一片寂静。
“襄阳曹枢,奉皇后懿旨前来。”
曹枢一个人来的?楚绥一下起身来到二楼上的后窗,他轻轻推开窗子,正见曹枢被四名老者迎入府内。
还真是一个人来的,这胆子也太肥了吧!街道四角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这个独行侠,要是伏在暗中的死士突然豹起,这小子绝对活不过今天。
何七宝:“目标确认,六百米外二楼后窗,目标人物楚绥。北面街上至少有三处动静,南面有一处门开了,有人在门口揣着刀子。”
曹枢当然是一个人来的,要不是一个人来,怎么能让地下的老鼠自己冒出来。张云不由得擦了一把冷汗,眼前的小女孩只是把枪一架就直接进入了猎杀状态,她那冷冽的眼神就像刀子一般,以至于张云这样的悍将都能感觉到丝丝寒意。
何七宝将狙击枪撤回,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写下几个目标大致的方位,写完之后脑袋一抬对着高她四尺的张云说道:“这里只能看到这么多,三处冒头的地方没有明显的敌意,但是南边那一处都已经亮刀子了绝不能留。请您把地点告诉姜氏里面管事的,先让他们带人去清。哥哥等会就出来了,我现在要去北面的城楼。”
张云:“好,请吧。”
何七宝抱着狙击枪立刻转移,城楼是制高点,那些透露出敌意的家伙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事何家兄妹打的一套组合拳。齐王长史制造的冷场正好帮了何七宝一把,现在谁是奔丧的客人,谁是来搅局的家伙,已经能一眼看穿了。
曹枢:“书信已经送到,曹枢不便久留,这就返回内黄县复命。”
“曹公子慢走!来人,送送曹公子!”
曹枢:“国丈丧礼要紧,人手还是留在府中使唤吧,曹枢单骑快马来回带着别人反而会被拖慢。”
“那曹公子你一路小心啊!”
一群姜氏老人心急的不行,眼前这位可是姜氏的外孙女婿,要论亲戚也是能排的上号的。看他快马扬鞭踏消失在街道上,几位老人脸上转忧为笑,皇后和太子要来了,为了这一遭姜氏里外足足酝酿了半个月,当然敌人也是一样的。
曹枢没有径直出城,他在城中绕了个弯,在一户院门紧闭的人家门前停住了马匹,按照山人教的节奏敲响门板之后,曹枢将一封信顺着门缝递了进去。将所有事情做完,曹枢才再次回到邺城南门,顺着官道往内黄县去了。
张云:“你哥哥他,走了。”
“……”
何七宝锁定了刚才曹枢敲过门的那处院子,她当然知道曹枢走了,她留下来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院中有一个人影走过,之后足足两个小时,院里的十几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你来我往,似乎是经过了一番商议,最后有人开了院门将一条白布挂在了门口。
何七宝看到白布之后,才舒缓下来对张云说道:“张将军,天子有谕。”
“张云在。”
何七宝:“贼首已经伏诛,迷途知返者既往不咎。你派人去把那院里的人收监,等我哥哥再来时自有用处。”
何七宝话音刚落,城外的雪原之上就传来了几声闷雷,那是左轮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