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传来了枪声，张云正想派人去查看，何七宝却说道：“张将军勿动，这是兄长用来打草惊蛇的动静。”
曹枢手下统共只有一百多人，这些人如果全部填进邺城里，怕是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既然在城内无所作为为什么不安排在城外呢。一支拥有火器、人数不明、动向不明的疑兵，其价值不可估量。
曹枢：“我既然带你们出来练枪，你们就给我练好了。”
领到左轮枪的人一字排开，他们手握左轮枪面向一片林地，远处树木就是他们的靶子。曹枢褪下三枚弹壳并将左轮枪收好，打开怀表看了一眼说道：“每人选一棵树，十五分钟三十响子弹必须全部打完。”
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天边滚来，就好像有人在放鞭炮一样，十五把手枪的确是短小的自卫武器，但有一个前提就是它们露相了。昭国对于火器的管控极为严格，就算有人仿制出燧发枪打得也是圆铅弹，更多的自制火器都停留在只能听个响的阶段，若非如此那些狙击手也不需要去偷武备库了。
而枪声是火器的副产品，它的阶级属性极强，属于懂行的人能懂到骨子里，略懂的人可能会自己吓自己，不懂的人只能听个热闹。
曹枢和何七宝都是能听懂枪声的人，一个跟着热武器图谱长大，一个在校射瞄准镜的时候经常打到手臂脱力。而邺城之中的普通百姓是压根不懂，充其量只会觉得这是什么怪声，自然也不会有额外的反应。
撇去两头，剩下的就是中间那些略懂的家伙，他们听到的是清脆的枪声和连续不断的动静。
楚绥听着那些噪音，从齐王长史到达邺城开始，国丈的丧礼就开始步入正轨了。之前还是门庭若市的姜府现在变得冷冷清清，人们进进出出的声音都压低了好多，紧跟着城外枪声传来，府中的哀乐又响亮了几度。
楚绥：“那小子，是在向我示威。”
楚绥淡淡一笑，这还真是孩子气的做派，不愧是何驰的儿子，单骑登场、喧嚣退场。枪声响了约一刻整，之后就再没动静了。
“公子，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探一下他们的虚实？”
楚绥：“告诉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楚绥当了十年的盐道巡察，这点基础功力还是有的。曹枢能被天子看中，绝对不可能只有三脚猫的功夫，这事怪就怪在太“理所当然”了。
楚绥：“曹枢一定不是一个人来的，你要找他的部曲的落脚点也十分好找，但就是这好找上有大问题，他兜着陷阱生怕你不去找。”
人是有思维惯性的，如果要找曹枢的部曲，那么唯一的线索就是刚刚枪声炸响的方向，只要在响枪的地方找到他们留下的足迹，然后顺着痕迹顺藤摸瓜就能追到他们的营地。这一点太“理所当然”了，一旦有人真的按照这个线索去探查，曹枢很快就能锁定目标。
楚绥：“他已经设好了陷阱，所以不怕有人顺藤摸瓜找过去。何驰把我当成猎物，我承认我敌不过他，但是他的儿子还不够格。”
曹枢想要学他的父亲一样掌控天平两端，迫使这些豪族再次乖乖的进入斗兽场中。想法是对的，把疑兵布在城外也是一招好棋，楚绥也猜到这是曹枢能力之内的极限了。如果天子给了他重兵，为什么还要故布疑阵，直接配合张云在城外驻扎，房、张两家就算举族而来也是白搭。
往天平上加一个无法估值的砝码，要么就是在用它钓大鱼，要么就是这砝码的重量本身就不足。皇后和太子的价值太高了，曹枢那点体量不够把天平扭过来，有他没他并不影响大局走向。大局的走向在房、张两族手中，张云手中只有不到一万人马，算上皇后和太子身边的禁军还有姜家的五千部曲撑死两万，如果房、张两族决定里应外合搏一把那么谁也挡不住。张氏可以分兵牵制齐王，房氏可以聚拢部旧，在河北乱战之中曹枢的那点兵力只是一个添头罢了。
之所以现在两族还在较劲，是因为姜国丈的死法还没有一个定论，“师出无名”才是那个权重最高的砝码。
楚绥：“姜家守着国丈的棺椁一刻不敢松懈，这里面必有蹊跷。不过久守必失，等皇后和太子来了，或许就有机会了。”
有绝对的实力当然不用玩疑兵这一招，但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那连贯的枪声并不是凭空来的。至少现在有心之人都已经知晓，城外有这么一支奇兵存在。
皇后和太子的车辇停在内黄县稍作休整，继续北上就是故乡的范围。内黄县里也有几户姜氏的族人，皇后一路回来，到了熟悉的地方难免睹物思人，顺手接济一下族中孤老也在情理之中。
有一个人特给适合这种人情世故，从河南调来的秦虑正好补上了这个空缺，他一身市井气里外两头穿梭传递东西十分便利。既规避了礼法仪式，又省的让皇后的身边人下去惊扰到百姓。
“秦虑拜见皇后娘娘，东西皆已送达。秦虑谨遵娘娘吩咐，未曾扰民。”
皇后坐在内室，秦虑拜在门口，一路走来昭国的发展皇后看在眼中，就算是几个穷亲戚也是穷的有限。
皇后：“秦先生平身吧。”
“谢皇后娘娘。”
皇后：“秦先生之前是跟着太子巡视黄河的，此后留在河南，不知在何处高就？”
“回禀皇后娘娘，六年前太子巡过河北之后，秦虑便随蒯笔记和方秀才一同往徐州去了。蒯笔记在国营钱庄寻了个差事，方秀才自然是跟在刘协公子身边。”
许艺的脸绷着，心中只说好一个老滑头，果然他不是一般角色。没有地方高就，却一字不提自己，单说身边的两个人如何如何。如若许艺没算错的话，皇后就该问了。
皇后：“那先生呢？”
“秦虑并无大才，不过国舅不嫌弃，带着我在刺史府下任了个闲差。”
皇后轻轻点头，心中赞叹着秦虑的油滑，说自己不说自己，拉关系不见关系。姜国舅是个什么玩意，皇后这个亲妹妹岂能不知道，到底是他带着秦虑找事做，还是秦虑带着他找事做，这里还要打个问号呢。
皇后：“倒是辛苦先生了，若无实在的地方，先生为什么不去京城？”
“皇后娘娘，京城里能人异士何其多。我秦虑自知高不成低不就，能有口饭吃就知足了。”
皇后：“先生倒是个实在人。”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是个挺懂事的人，无论他本事高低，终究是跟着刘协随太子走过河南河北的人物。之前是没机会用他，现在其他皇子都要开府立衙了，太子这边可不能干看着。
皇后：“曹枢和公主的婚事你听说了吧。”
“自然是听说了，秦虑恭喜皇后娘娘得此良婿”
皇后：“曹枢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娶妻之后，再靠着驸马住就多有不便了。小两口另置居所，做母亲的也就管不着了。”
秦虑没有接话，他的眼睛看在自己的手上，公主出嫁居所都是天子赏的，而且新婚燕尔又都在京城，皇后万说不出“鞭长莫及”这种话来。
“若是小驸马在京郊有些田产的话，秦虑倒可以试着去管上一管。”
皇后：“有倒是有，有一处田庄本宫想请万岁赏给他们。就是荒废久了无人打理，缺个能扛事的人。”
“只是田庄的话，秦虑倒是可以一试。”
皇后：“最近天子说要诸位皇子出宫去开府立衙，未免那处田庄被人惦记上，本宫要早作打算。又说曹枢领了洛阳新城的差事，他身边没有得力之人辅佐举步维艰，先生若有志向可寻他相商。”
秦虑顿了一息，轻轻低头拱手道：“皇后娘娘放心，只等小驸马回来，秦虑就和他商量这件事。”
皇后：“有劳了。”
秦虑：“不敢打扰娘娘休息，秦虑告退。”
秦虑稳稳的退了出去，许艺等他走后将门掩好，转身对皇后问道：“娘娘，这厮恐怕……”
皇后：“无碍，他已经听懂了。”
“娘娘英明。”
皇后：“本宫只是顺水推舟，他本来就是太子的旧部。要说眼力了得，还得是何驸马，这样的奇人都能被他找到，要不是本宫亲眼见到险些埋没了，当真让本宫好生意外啊。”
“回禀娘娘，邺城张云身边还有一个名叫东六的，在云龙山水库那儿还有一个叫张进的，都是太子身边的旧部。至于其他的，都是一些带着大罪的人。”
皇后：“鸡鸣狗盗皆有其用，你去安排吧。”
许艺：“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东宫距离市井太远，既然其他皇子要开府立衙，太子身边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民间渠道，何驰的侯府天子常来常往，用它来聚留贤士目标太大恐有不妥，曹枢的“田庄”是个不错的渠道，曹枢可以用它来聚拢人才为洛阳新城增添助力，又可以为太子收拢人才，成为东宫在宫外的人才库。
随着天子抛出的开府立衙落地，新的一轮竞争开始了，皇后也不得不为长远谋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