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家族势力体面的退场换取皇子开府立衙，是过于理想化的处置方式，天子开出的条件很优厚，只要各位皇子的娘家势力不灭，这番交换从纸面上来看相对公平。处置过于强势的外戚，也是在给弱势皇子崛起的机会。
归根到底也就纸面上看着比较舒服，底层逻辑就是红蓝按钮的博弈，蓝色按钮过半大家都能活，红色过半红色的活蓝色的死。这个选择可以在实验室条件下实际量化，但是豪强大族绝对不会容忍让别人支配自己的命运，谁都不想沾风险，谁都想占据决策权的结果必定是红色居多。
“扬帆启航！！！”
巧了，何驰也不希望选蓝色，所以他决定第一个按下红色按钮！
“报告，前方是张家的盐船。”
“不要管它，直接撞过去！”
一艘巨大的海船乘着北风顺流而下，在它的前方是一艘挂着“张”字旗号的运盐船，船上的水手们已经惊慌失措，眼看着那巨大的船头已经压到了自己的面前，水手们只能纷纷弃船，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搭载着白盐的运盐船被撞角拦腰截断，白盐撒出铺满了江面！
一艘、两艘、三艘，一共三艘大海船踩过白盐铺洒的江道，排着队往长江入海口驶去。
十年时间水匪也会升级装备的，房氏和张氏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们背后靠海自以为很安全。姜氏的背后虽然是太行绝壁，但是并州多匪，以至于姜氏的后方总是漏风进雨。不过风水轮流转，当海上长出海盗来，就轮到房氏和张氏睡不着觉了。
“敢问姜国舅在吗？”
“……”
“敢问姜国舅在吗？”
“……”
彭城的一处小院外，叫门的嚎丧一般嚎了半个时辰，姜彦斌和伍子成就躲在屋子里当缩头乌龟。东六安排姜彦斌不要回邺城奔丧，姜彦斌便照此办理，他虽然没有多少脑子，但是好歹他知道谁是能拿主意的人，遵从东六的安排总是没错的！
无论什么理由只要姜彦斌能留在徐州，就是一步妙手。如果姜彦斌返回邺城，那么等皇后和太子驾到，姜氏一族的首要人员就到齐了。
排兵布阵最忌讳将兵力全部聚拢在一处，这样毫无施展空间，被人一围就只剩拼死突围这一条路了。姜彦斌留在徐州，徐州又是张氏的基业所在，张氏要是敢让他死在自己的地盘上，房石应该不会介意再替国舅发一回丧，顺便吃一个姓张的人血馒头。
黑子白子共用一条气，如此一来邺城就有了拉扯的空间，皇后和太子就可以以“召回国舅”为由反反复复的派人南下。
张家对于这个姜彦斌这个不孝子恨得牙痒痒，这个家伙不是傀儡，不能让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因为不好控制以至于无法围绕他展开计谋。可别小看了这个钉子户，何驰在徐州开了很多工厂，从云龙山水库开始十年时间落地了无数产业。
姜彦斌到哪都混了个脸熟，能数的上名号的就有柯安民主理的国营钱庄，朱草开的十数间鞋厂，雨多管的铁器作坊。他今天住在这座院子里，明天就不知道钻哪里去了，等到刺史府、国营钱庄和工厂里都待不住的时候，他还能往京城去。姜彦斌要真的玩大隐隐于市，张氏还真拿他没办法。而一旦张氏在国丈的葬礼上发难，姜彦斌这个不稳定因素会在徐州干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姜彦斌：“号丧鬼，使劲号吧！等等我去柯安民那里领个催债的事由，也去张家门前排着队号丧！”
伍子成：“国舅，你真的去收债？”
姜彦斌：“当然去收债，我早就想去收了，那群张家的在国营钱庄欠了那么一大摞，少说几十万贯！别看他们平时混的人模狗样的，全是国营钱庄里的钱，全是打肿脸充胖子，我年初七就去柯安民那里要二十个壮实的，咱们一家一家的去拜年。给他们点脸面罢了，就真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外面的叫门声终于消停了，正当姜彦斌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突然一阵声浪涌了进来！伍子成吓了一哆嗦，手边的酒壶都翻倒了。
“出来！出来！”
“不孝子！滚出来！”
这声浪铺天盖地，门外的人各个义愤填膺，好像死在邺城的是他们的老子一样。
伍子成：“国舅忍忍吧，他们马上就喊不动了，明天我们换个地方，不在这里待了。”
姜彦斌捏着酒杯，他喝了几杯烈酒之后正是上头的时候，门外那群人骂骂咧咧还不算，跟着就有石子飞了进来，还有人在前面猛力踹门，门上的浮灰都被他们踹了下来。
伍子成看着姜彦斌的脸色越来越红，知道他的怒火快压不住了，于是快步走到窗前大喊道：“你们快砸死国舅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伍子成的声音一响，石子果然停了，连同外面的叫嚣声也熄了大半，就在伍子成满心欢喜的回来继续劝酒的时候，姜彦斌起身穿上靴子带着酒气冲了出来。
“不孝子出来了！”
门前吼的最响的那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姜彦斌赏了一脚。看着地上打滚直哎呦的家伙，几人想动却都被人直接按住了，姜彦斌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围殴，这事全都要赖在张家头上。
姜彦斌：“我正在服丧，你们来此作甚！你们也死了老子不成！”
一名造势的往后压了压众人，向着姜彦斌拱手道：“国舅爷，国丈丧礼为大，你总是这样厮混不是办法。大家也是为了您和皇后娘娘的面子着想，您还是快快回去吧，回了家有什么事处置处置，哪怕就是荒废人生，想来家里长辈也不会怪罪的，何必在这里独自颓废继续蹉跎。”
果然连词都是编好的，姜彦斌一露面他就开口劝上来，姜彦斌不急不缓的撸起袖子，点头道：“没问题，你给钱，钱到了我就回去。”
“若是路费的话……”
姜彦斌：“什么路费，我说的是张家那些龟孙，欠的国营钱庄里的钱！连本带利小百万贯呢，本国舅肩上的担子可重呢，只是念大家都在过年不便去打扰，你们现在不在家守着，年都过完了是不是？”
“……”
人群瞬间就薄了一层，姜彦斌酒劲上头笑着说道：“别跑啊！你们借钱按手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跑呢，我在等初七国营钱庄开门，你们在等我去收账吗？我告诉你们这账一年收不回来，我就在徐州待一年。两年收不回来，我就在徐州待两年。三年收不回来，我就去京城告你们！”
只要你在敌人的后方，总能找到他们的软肋，张家子弟的积欠就是一个现成的理由，谁不知道张家是贩盐的，就这样的富商巨贾、豪门贵胄，家族子弟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别人身份低微没本事讨，他姜国舅现在浑身都是本事。
章翰：“成何体统！”
章翰带着常顺骑马而来，看到门前晃晃悠悠的姜彦斌和那没有正形的伍子成就气不打一处来。
常顺：“你们去扶一把国舅，好好送进屋，别让他摔了。”
章翰觉得常顺变扭，一个刺史身边跟一个太监，他总感觉不适应。常顺注意到了章翰的别扭，转回笑脸说道：“章刺史勿怪，姜国舅心中悲切，但是留在此地也是为国分忧，您刚才也听到了，张氏子弟积欠过甚，他……”
章翰：“这不是理由！”
常顺和章翰对了一眼，这个刺史终于忍不住要发飙了。
常顺想想也罢，反正自己最坏就是回荆州何必伤了和气，于是低下眼睛对章翰回道：“章刺史说得对，这不是理由。”
章翰：“去传柯安民，让他在国有钱庄立刻盘账，立刻将张氏所有积欠账目汇总。”
常顺：“刺史大人，这么做恐怕不妥，至少不能由您下这道命令。”
章翰：“为什么？”
常顺：“国营钱庄不受刺史府调度，您要汇总账目至少要向何驸马知会一声。”
章翰：“何驰能调度，我却不能调度？”
常顺吸了一口气，章翰这家伙怕是要坏菜，姜国舅的事他本可以不持任何立场置身事外，现在贸然入局最高兴的就是张家，他们终于得到官府的背书。连天子和皇后都没有谴责国舅不孝，章翰来带这个头就是妥妥的授人以柄。
常顺：“章刺史，容常顺再说两句，此事非常，忠孝不能两全，您莫要深究了。”
章翰：“父母亡故，若是山高路远，可说一句忠孝不能两全。但是邺城距离此地快马来回最多三天，这样都不回去，究竟为何。忠孝礼仪何能亏欠，彭城鲁地孔孟之乡，孝道不全何以立身。”
“刺史大人！”
章翰：“不要再说了！常顺公公，你既然是公主身边的近侍，本官也就不留你了。开春之后，你回到荆州，代章翰谢过公主照拂之恩。”
照拂你的明明是何驸马呀！
常顺心中知道他劝不动了，于是便也不在深究。章翰拽马回头往国营钱庄去了，常顺只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嘴巴紧闭再也不劝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