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一条结着厚冰的黄河，远处是一条白色的太行绝壁，从河岸到太行绝壁之间有一片一望无际的雪原。亚历克斯俯下身将雪挖透，雪下是秸秆燃烧后的草灰和黄色的土壤，如此辽阔的平原就是藏在虎牢关后的秘密，它比东罗马拥有的任何一处平原还要广阔，西罗马边境上岌岌可危的农耕区亦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阿杜：“皇子殿下，我们已经离开队伍太远了。”
亚历克斯：“阿杜你所说的河南，比这里更大吗？”
阿杜：“是的，再往南还有水网密布的扬州，再往南还有一年收获三次的岭南。”
亚历克斯：“我们距离海边还有多远？”
阿杜：“据我所知，从这往东还要经过至少四个郡。”
亚历克斯紧握着手中的黄土，他将所有骄傲都掩在了心底，此时此刻他心中的绝望不输于父亲。现在必须换一个视角来看待这个东方国度了，曹枢和何驰的从容自有其缘故，东罗马见到的飞艇，只是最顶端的光点，支撑光点抵达地中海的是藏在光点背后无比庞大的底蕴。
亚历克斯得出了一个“庞大”的结论，但庞大背后也有其代价，中国从未有过连续百年的和平。而一个可怕的事实是，当某一个皇朝摸到盛世的时候，战争就会越来越频繁，对外战争通常集中在盛世中期，对内战争通常集中在盛世初期。
姜、房、张三族好像忘了些东西，在他们的三角平衡里，还有一支无法忽视的力量，那是几乎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力量。
“怎么了小武，你饿了吗？”
身边的大老虎疯狂蹭着何驰的臂膀，何驰抓住它的后颈皮，笑脸盈盈的说道：“巧了，我也饿了，咱们这就去吃饭。”
何驰不会因为失去徐州刺史的头衔而出局，这十年以来他没有凭借斗兽场管理者的身份坐收红利，也没有凭借这个身份偏袒任何一方豪族。三族之所以在斗兽场里吃得开，必须有管理者的默许。一贯如此并非正确，当管理者朝着你喊“饿”的时候，你最好有断腕的决心。
柯安民：“章刺史莫要听别人的闲言碎语，您怎么管不着呢！你们都听到了，快去把张家的借据全部拿出来，当着章刺史的面盘算清楚。”
常顺黑着脸站在一旁，柯安民嬉皮笑脸的招呼着从家里赶来的账房先生们。一忧一喜，泾渭分明。
柯安民：“章刺史请坐，不知章刺史此来盘账，是要作何打算？”
章翰抖去袖上的雪花，板着脸对柯安民说道：“张家是否有积欠？”
柯安民：“回刺史大人，有啊，周转不利借些钱用，这很正常。”
章翰：“姜彦斌以此为由不回去奔丧，此事你可知道？”
柯安民：“这个小人的确不知！不过每当姜国舅没钱用的时候，他都会来找我，也曾经帮小人处理过不少积欠。”
章翰脸色更难看了，追着柯安民问：“他在你这里任职？”
柯安民：“并不任职，只是外派业务员。”
章翰：“又是这种不明所以的称谓，你既为他的上官，他不回家尽孝，你却不催他，是何道理！”
柯安民看章翰来者不善，立刻朝着后面喊了一句：“都停下来，暂缓盘账！”
章翰：“你这是什么意思？”
柯安民：“刺史大人误会了，我与姜国舅并非从属关系。他来要钱，我给他工作，双方是雇佣关系。我怕大人误会，还是容我解释一二吧。”
茶水上桌，章翰扫了一眼装成哑巴的常顺，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柯安民轻轻点了点头。
柯安民：“国营钱庄开放放贷业务，有些小贷我们自己能收的自会去收，但是一些就很麻烦。尤其是大门大户，积欠了三四年的情况，这个时候我们上门就不体面了。姜国舅精于此道，便从我这领了借据上门催讨。这种借据出去，每一份我这边最多回收八成钱款，剩下的国舅能要多少都是国舅自己的本事，他能多要一成，那一成就归他。他是要连本带利都要回来了，那我也只收八成。”
章翰：“胡闹，这是什么道理。”
柯安民：“驸马说了，这叫不良资产处置。整八年了，都是这么做的。”
章翰：“这分明是窃国硕鼠！”
章翰大吼大叫，柯安民嫌弃的眯起了眼睛，他“啧”了一声说：“刺史大人息怒，国营钱庄就是这么转的。您要是愿意，张家的那堆欠条里我挑些出来，让您来处置。我这儿照样打八折回收钱款，剩下的您能多要一成便都是您的本事。”
常顺直呼不妙，章翰抬手极快，一下就赏了柯安民一个耳光。柯安民也不是好惹的，国营钱庄开业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敢有人寻他的不痛快，一句“来人啊”，后面就涌来了披甲持锐的精兵。
章翰：“你这钱庄是替谁开的，谁允许你这么干的！”
柯安民：“姓章的，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的官服，我的官不比你小！我好好的和你解释，你却要耍你的官威。我告诉你钱庄是钱庄，刺史府是刺史府，你要是来调钱，我拨算盘调给你，你要是来惹事的，我能把你绑了送到京城去！”
章翰：“你敢！”
柯安民：“好！章刺史你自找的不痛快，就怪不得我了，去把圣旨请来。”
双方剑拔弩张，这下谁都下不来台。
常顺躲得远远的，这已经是官员之间的问题了，自己一个近侍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圣旨被请了过来，柯安民示意手下端到章翰面前，让他自己看个清楚，章翰堵气似得打开圣旨，草草扫过一眼就看到了“国营钱庄独立决断。”和“敢有闹事者五品以下就地羁押，五品以上押赴京城交由刑部审讯。”这两条。
柯安民：“我念刺史大人是初犯，不与你计较。既然大人不是来调钱的，那就请回吧。”
章翰将圣旨卷好放入托盘之中，常顺松了一口气，正当他庆幸局面没有继续恶化的时候，却见章翰突然回头对柯安民说道：“张家一共积欠了多少？”
常顺疯狂的冲柯安民摇头，柯安民心有所悟，当即回绝：“此事就不劳刺史操心了。”
章翰：“你刚才还说张家那堆欠条给我处置，现在就不作数了？”
柯安民气不打一处来，早知道章翰是来找茬的，他半句话都不会多说。自己还在家里过年呢，生生就被拉过来了，消息都不曾有，一点准备都不曾有。
常顺见到局势难以控制，咬咬牙开口道：“大人您的身份是刺史，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柯安民心中一喜，立刻顺着常顺的话说：“我也是糊涂了，全当是我老柯的不是。跑这些业务的都是闲散人员，刚才我也是说顺了嘴巴，刺史大人还是早点回去吧。”
章翰还未死心，他的眼睛看向躺在托盘里的圣旨，对柯安民问道：“如果我要调钱庄里的账目，该当如何？”
柯安民：“如果刺史大人是有修堤筑坝之类的徭役，或是钱财人员之类的调派，我柯安民可以安排人出去帮你周旋。但是您如果要查具体账目，请恕柯安民无礼，您请回吧。”
章翰：“你怎么周旋？”
怎么周旋？这问题问的好奇怪啊，有钱就还钱，没钱就给人打工还债，张家的人再次家丁仆役还是有的。出多少人力抵多少债，依旧是钱庄回收八成，剩下的多拿一成都算是你赚的。基建工程上的开销也是开销，倒腾的货物也是资产，张家的田地耕牛也是钱财，经过国营钱庄和业务员这么一转化，积欠的资产就可以转化为等量的劳动力投入再生产和再分配。
常顺：“这就不劳刺史大人费心了。”
章翰：“常顺你！”
常顺：“常顺知道跟着大人的日子到头了，常顺也知道国舅滞留大人的肩上有压力，但是请大人最后听我一句。国营钱庄这里面的事大人不宜掺和，柯安民如果真的做错了，自有人来收他的脑袋。”
常顺丧气的站在门口，章翰前有圣旨后有常顺，再前后夹击之下他瞬间没了锐气。他怀着愤懑出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常顺没有跟上，眼下都已经把人得罪死了，跟着他回刺史府就是两方都不痛快。他走过柯安民身边，顺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常顺：“去给我倒杯茶来吧，刺史府我是回不去了。”
柯安民朝着端圣旨的侍卫挥了挥手，叹气道：“唉，我也是看出来了。这章刺史年轻气盛想要一番作为，他要是翻了张家，这大乱子还在后面呢。”
常顺：“依我看，你赶紧写封上奏，再派人和驸马知会一声，这样就算张家闹起来也不会闹的太凶。”
柯安民点了点头，说道：“也只好如此了。”
“常顺！”
新端上来的茶水还没沾到嘴唇，一个声音就蹦进了国营钱庄，常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红毛小子带着一个青年人走了进来。
常顺：“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和纳吉的眼睛在国营钱庄的前厅打转，他们听过无数种关于国营钱庄的传言，今天两人第一次有幸亲眼见到这根支撑徐州崛起的支柱。这里就是国营钱庄，将徐州豪族的钱、人、田地转化为可动资产的地方，只是……
亚历山大：“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