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楚绥返回了小院立刻铺纸研墨，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皇后和太子还有十个时辰，只等他们进城之后便会有一场盛大的吊唁活动。张震固然很蠢，但是他也有蠢的好处，这十个时辰就是他替自己争取到的时间。
现在不是论对错的时候，如何用一封上奏把这件事压住。
楚绥：“能压的住吗？”
很难压得住！现在的徐州刺史是章翰，一旦徐州的那伙人知道了撞船事件的处理结果，那么秉着公事公办的原则，其他事故是不是要走同样的流程。章翰上任之后相安无事，是因为大家都默认何驰虽然没有官位，但是他留下的体系还在、国营钱庄还在。这些事恰恰是不能让章翰知道的，一旦他知道后真的开始公事公办，那么徐州翻覆就在明天。
只恨张震这样的蠢人死不绝，楚绥越想越是灰心。只怕不用等何驰自己进刑部，张家的人就会自己把把柄露出来。死局之中唯一的希望就是州府和盐运是两个相对独立的部门，楚绥拿定主意，提笔舔墨奋笔疾书。
楚绥：“下官楚绥，任盐道巡察之职，现于邺城吊唁国公，忽闻长江水道有盐船遭伤，恳请诸公稍安勿躁。近日江面有盐船受损，风闻肆虐，众论纷纭，未可遽定。伏思隆冬时节，江上多雾，咫尺不辨帆樯。更有疾风骤起，浪涌舟横，操舵者虽竭力避让，亦难保无意外之失。此等天时水势，本非人力所能尽控。若仅凭一船之伤、数人之词，便坐人以重咎，恐失朝廷慎刑之意，亦非所以安大臣之心。伏乞宪台俯察，准令盐道、漕运，各遣干员，联舟赴事发水域，勘验船痕、录问船户、查核航簿，并取当日风向雾候之证。务使情形明晰，不枉不纵。一案之疑，未可遽定人之罪。一船之损，当以联合查勘为公。谨具短奏，伏候钧裁。”
何驰自己捅了自己一刀子，楚绥反而是给他上药止血的人，写完之后楚绥又检查了两遍，这样一封奏折递上去，何驰就有了一个现成的台阶。
至于说徐州张氏，楚绥已是顾不得了，半月以来姜彦斌滞留徐州，张氏连番发难已经让章翰搬出了“孝道”这张王牌。岂不知章翰就是一把双刃剑，他今天可以用“孝道”为鞭催国舅北还，明天就能以“法纪纲常”为尺把运河两岸一寸寸量过去。
吹干奏本楚绥快步出来，张震被绑在前院，秦未就站在门外。
秦未：“曹公子已经吩咐了，楚公子的急奏可交于我手，八百里加急已经准备妥当。”
镇定心情楚绥躬身一礼，把奏本递给了秦未，说道：“有劳了公公。”
秦未：“客气。”
秦未接过楚绥手中的奏本，一眼不看直接封入密匣之中，信使快马扬鞭一路绝尘而去。
楚绥强装镇定返回小院，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苦熬了一夜却没有丝毫睡意。
天将亮时，南门擂鼓，震醒了整座邺城。随即南门洞开，第一轮仪仗开进城来，姜府之内传来阵阵号哭之声，路上白幡摇动满挂素白，曹枢换成一身丧服，张云披甲也挂着白巾，两人立在南门静候大驾。
鼓声停了，哀乐又起，伴着乐声白纸铺天，街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另有一队马蹄声缓缓入城。许艺率百人入城，直奔姜府正门，下马之后眼泪便滚了出来，一句“姜国公，皇后和太子来看您了！”，又让姜家的哀声高了三度。
到此为止真正的重头戏还没来呢，城墙之上何七宝和秦未正在调度着姜家的死士，尽管山人还是那副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倨傲姿态，但是很显然他们更在意皇后和太子的安危。这是姜家仅剩的顶梁柱，一旦他们两位出了事故，上至朝堂、下至河北都要一起倾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只是暂时的。
“太子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声音层层传递而来，曹枢和张云在门前跪迎车辇，北风袭来将满地的白纸卷成白浪，好似真的姜睿灵魂有感，翻腾的白浪将进城的整条队伍裹在其中。一条流动的白龙缓缓停在了姜府门前，哀声至极，楚绥极力秉着呼吸，今天姜睿哀荣最盛，谁家都要避一避他的风头。
太子扶着皇后进了姜府，两人先在灵前进香，又往棺椁瞻仰遗容。整府的人卷了里外数层，莫说楚绥看不见，就是盯梢的好手也难见缝插针。
就这样一直从上午闹到下午，中午都不曾停歇，到了黄昏时分整个灵堂才稍稍弱了声响，太子依旧在灵前守着，皇后在一众老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后堂。
“皇后娘娘哭了一整天了，有什么不急这一天的，后面都已经收拾妥当，全是家里宗族里选出来的丫头服侍，准保没有半个外人。请娘娘先行歇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皇后的确哭了一整天了，就今天这种强度来上三天所有人都要趴下，万幸齐王派来的长史泼了一盆冷水，这才让大家攒足了精神以应对今天的变化。
皇后：“不急这一时，难得族叔族伯都在，本宫这里还有事要说。”
“娘娘舟车劳顿，还是……”
皇后：“族伯坐吧，有些事越早处置越好。”
“是，老夫多嘴了。”
皇后坐在中间，许艺站在身侧，外面天色已昏，橙黄色的晚霞铺满了一城。一众族中老者站在两边，只等着皇后发话。
皇后：“林家派来的人在吗？本宫听说来的是一个名叫林浩然的小辈。”
“有，已经安排在城内歇息。”
皇后：“传！”
皇后要求一群老头哪敢不允，不到一刻林浩然就从侧门进入姜府，一路来到了皇后面前。
天子在皇后奔丧之前就打了一封电报给齐王。一来是为了让齐王控制住河北的局面，以免有人捧杀，把邺城里外搅的疲惫了，防止皇后到后漏洞频出。二来就是准备一个中间人来当仵作，琅琊林氏和河北姜氏是世交，按常理来说姜国丈薨逝林氏家中起码要派出一个等辈的人物过来，但是琅琊林氏只派了一个林浩然，显然是天子提前安排的结果。
“林浩然拜见皇后娘娘，人死不能复生，请皇后娘娘节哀。”
皇后打量了一下林浩然，果然是一位少年俊才，听说他曾经在南阳郡留学三年，跟着林还月学习药理，还研习过毒理。
皇后：“你和林还月相熟？”
“是，还月姑姑的医术已至化境，浩然只是跟随她学习医理，浅浅三年还只是入门。”
皇后：“本宫就不和你客套了，此次让你来是林族长推荐的，主要是怕有人在丧礼上借机发难。若到时起了纷争，要人开棺验尸的时候，就由你亲自去验。所验结果无论为何尽可直言，这是本宫请你来的，无论结果如何本宫都可保你无恙。”
林浩然有点意外，族爷说了有事，但他没想过是多大的事，虽然跟着林姑姑验了不知道多少具尸体，但唯独姜国丈的这一具非同小可。若非病故就是横死，真的直言恐怕会得罪姜氏一族。
皇后看出了林浩然的顾虑，说道：“此乃天子圣谕，你不需有额外的担心，更不用忧心开罪他人。只管验定结果，便是大功一件。”
林浩然：“林浩然明白了。”
皇后：“安排上房好生招待。”
林浩然憋着气离开了后堂，刚才皇后的压迫感好强。不过说来也怪，天子和皇后都要防着别人来捣乱，这捣乱的人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如果房氏拿不住实据，是绝对不敢胡乱翻案的。林浩然未必会用到，皇后只是防了一手，到时候哪怕真的验出他杀，也比让其他人动手惹出更离谱的是非要强。房石迟迟未动始终是个隐患，不过皇后和太子已经落地邺城，好歹占了一个主场优势。
皇后：“传曹枢进来。”
之前是林浩然，现在又是曹枢，这可是姜府啊，林家是世交也就罢了，曹枢现在外孙女婿的名分还没坐实呢。
曹枢：“曹枢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太子忙碌一天，你去灵前替他守孝吧。”
整个姜族一阵潮动，有人欢喜、有人缄默、有人愤怒。皇后淡淡一笑催了一声去吧，不敢妄动的曹枢这才起声应了一句“谨遵皇后懿旨”，然后往前面灵堂去了。
蠢材就是蠢材，这都看不出来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姜氏的确享有哀荣，但独占哀荣有什么好处，等姜睿一下葬就什么都不剩了。验尸和守灵是两样不起眼却很重要的工作，它们可不是随便挑个人就能来坐的，一般人遇到这种高压场景别说投入工作，估计都能先吓个半死。把这种机会分出去，绑定一些利益才能稳住基业。
尤其是曹枢，他是要替皇后和太子断后的，没有身份背书的话，皇后一走姜氏一族人就是无头苍蝇。所以必须让曹枢适应这个身份，他现在代替太子守灵，第二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已经是皇后的女婿了。
皇后：“大家勿要怀疑，本宫做事自有分寸，阿娇和曹枢的婚事已定。这几天来往都热络些，莫要生了嫌隙。”
有聪明人听懂了，连忙点头答应。
皇后：“接下来就是正事了，有关墓葬之类的一切事由都交由许艺，本宫自会亲自过目。再让张云和礼部侍郎前来拜见，灵前守夜，全由秦未负责。内有曹枢，外有张云，莫要失了分寸。”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