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整个邺城乃至河北都是紧绷状态，楚绥不过是顺势做局，他赌的就是姜氏之中有那么几个胆大包天的不孝子孙。
皇后手中捧着有关陵墓的营建图纸，天色已暗后堂内已经点满了蜡烛，这里毕竟是邺城可没有宫中的电灯。在烛光下看字眼睛很容易疲劳，皇后捏了捏鼻梁，压下纸折闭了闭眼睛。
许艺：“皇后娘娘，保重身体呀。”
皇后都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人劝了，她深吸一口气说：“有些事必须早作安排。”
说罢皇后再次打起精神将面前的纸折分好，递给许艺吩咐道：“这些都与葬礼相关，你去递给太子，如有必要让他去当场监工。”
国公的陵园可不是一件小工程，皇后和太子不可能在这里等着它完工。让太子去起个头，后续留下些监工的人手，以体现重视防止工程缩水。
许艺接下一摞纸折，皇后继续吩咐道：“在内黄还有一众人停着，本宫既已到了邺城，下面的事该是如何就是如何，你派人去安排吧。”
许艺：“皇后娘娘放心，许艺一定安排妥当。”
停在内黄的一众人多是跟着皇后从京城方向来的，其中就有亚历克斯和阿度这对主仆，这两人为了往东走走看看也可谓拼尽全力了，连姜国丈的丧礼都往上凑。
许艺找到张云，随口便把这件事处置了：“诸事已定，皇后也已经休息了。烦请张将军派人去内黄，让后面那群人过来吧。”
张云：“行，我这就安排。”
许艺：“张将军且慢，咱还有话要说呢。”
张云停住脚步，许艺走到张云身边，轻声说道：“停在内黄的人里面，有从东罗马来的一队二十人，途中他们几次三番掉在队尾。现在既已到将军辖区，将军一定要把他们看好了，如果实在不听劝告，直接遣回便是。”
“东罗马？什么地方？”
张云挠着脑袋，他对东罗马没有多大印象，他扎根河北这么多年，连南阳郡都没去过几次。昭国内部的信息流通明显存在着分层，何驰驾驶飞艇去了一趟罗马半岛这回事，百分之八十的地方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许艺：“只说是安息以西。”
“这么远的地方，论亲疏十八杆子都打不着吧，他们来参加丧礼干什么？”
许艺：“这……只听说是何驸马出使带回来的。陛下为了怀柔远邦，才特许他们随皇后车辇东出虎牢。”
昭国没有报纸、没有收音机、更没有流媒体，张云今天才知道何驰出使地中海这回事。地中海的东罗马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哪怕张云发挥最大的想象力也只能想象到西域的风景。
张云的脑子不太够用，这些听都没听说的国家好似突然冒出来的，既然是天子怀柔自己就没有必要纠结太深。于是转身离开姜府，立刻点了一队轻骑去处置此事。
马蹄声从街道上传来，灵堂里跪成一列的孝子贤孙之中有人打起了哈欠。曹枢跪在最前面那些哈欠声从他的一侧传来，好像是在催促着他这只领头羊赶快发话。曹枢立刻翻起脑子里仅有的一次经验，那是外公少谦停灵时的处置，少家族人分了几班轮守。
姜氏的这群孝子贤孙之所以一股脑的挤在灵堂里，完全是因为皇后和太子的面子，他们是来陪里面两位的，可不是来陪曹枢的。这样强撑下去，到了下半夜何人前来轮替，倒不如让人去休息组班轮值。
曹枢：“撑不住的人下去休息吧，灵堂守夜分成几班轮值。”
“……”
听到没有回应，曹枢转头看向那群哈欠连天的人，只见一群人揣手的揣手、搓鼻子的搓鼻子，完全不把曹枢的话当一回事。
曹枢：“我说了，灵堂守夜分成几班轮值，你们都已经跪了一天了，现在下去吃饭休息。”
“……”
这群人虽然没有开口，但是要说的话已经写在脸上了，他们的“孝”是给皇后看的，曹枢下的这道命令在他们耳中就是杂音。
曹枢：“若曹枢安排不周，你们可进去请示皇后。”
“……”
曹枢的怒火本来已经掩了大半，但此时此刻它又开始蹭蹭往外冒了。全公司都在加班，谁都已经快熬不住了，这样下去后半夜一定是人仰马翻，但是去拔泄压阀的任务谁都不愿意去做。
这里已经产生了一项共识，大家都在熬。看谁先熬不住，看谁先不想熬了，那么就由谁去开口。此事无关是非对错，哪怕熬到明天一群人全部病倒了那也算“加班成功”，至于“加班成功”的后果，那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曹枢：“好，你们等着，我去请示皇后娘娘。”
“……咳咳……”
这次总算有了几声干咳，曹枢泄气的一叹，先朝着姜睿的灵位一拜，然后起身离开了灵堂。一众孝子贤孙这才把脑袋抬了起来，几道视线追着曹枢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
“真把自己当姜家人了。”
“他老子姓何，母亲姓曹，现在当姜家的贤孙。他到底姓什么啊？”
“我看他干脆改名成姜枢算了。”
几道细微的闲言碎语过后，一串脚步声便从后面走来，众人立刻把脑袋压低恢复好姿态。皇后的身影一出现，所有人都压住了呼吸，皇后身侧是曹枢，曹枢身后跟着三名姜氏族老。
皇后不发一言，她来到灵前续香之后，便随许艺往后面去了，留下曹枢和三名族老站在灵前。
曹枢：“灵堂守夜分成三班轮值，灯不能灭，香不能断，灵前不能空。就有劳三位族老各带一班人，每班两个时辰，轮流值守。”
三名族老点了点头，往前迈步指出了三班人，一群孝子贤孙很快分成了三拨。这都是早就定好的值夜人员，非得演这么一出戏，巴不得能讨皇后一句称赞。
曹枢：“下去的人好好休息，轮班的时候一定要到。”
“知道了！”
不知是谁用不耐烦的口吻回了一句，曹枢的眼睛扫过正在退走的两拨人，好一副要吃人的架势。一名族老发现不对劲，立刻上来劝道：“曹公子息怒，今天大家都累了，您也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曹枢有怒发不出来，只能应着族老的劝往后面去吃饭休息。这里实在是憋得慌，而这样的日子还有七八天。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曹枢还没抱怨，退到后面准备吃饭的姜家子弟就抱怨上了，惯例又是压了几片火腿的米粥和扬州酱菜，面对这些已经吃腻的玩意儿，一群披麻戴孝的人完全提不起食欲。
族老：“吵什么吵，赶紧吃饭。入夜熄灯，除了各院的值守，其他地方不能留火。”
不情愿的吧唧声响起，有人把碗里舔了个干净，有人吃完米粥上的火腿就不吃了，一众人稀稀拉拉的收拾完毕就往各院去了，很快院门前就只留下了打灯笼的家丁，剩下的人没觉硬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全当养神。
“哥几个，耍钱不？”
“耍？”
“耍！为什么不耍，这一天都快憋死我了。
“哪有人家刚入夜就睡觉的，我根本睡不着。”
三四个人一凑一支蜡烛就点了起来，何七宝的狙击镜中看到了那一星光亮，她有些为难的“啧”了一声，但是站在她身边负责瞭望的女甲士头也不回的下了城墙，她们都是皇后点选的人，下城墙一定是去打报告了。
“开了！开了！”
三个凑四个，四个唤五个，五个聚一群，很快一个院子里就点了三四盏灯。耍钱的瘾头还没过，就听到院门被人推开了，一众人还没来得及收拾赌具，曹枢便一脚将屋门踹开。
族老：“你们这群家伙，让你早早休息的！这几天都憋不住！”
族老抄起拐杖朝着那些抓着赌具的人又打又骂，曹枢也是看出来了，打不是真打、骂也不是真骂，只等族老打累了，他便叫住劝道：“赌具没收，此事揭过，让他们早点休息吧。”
“是，曹公子说的对！你们听到没有，等等还要轮班守灵，还不把赌具交出来。”
赌具，曹枢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这些玩意了，荆州的禁赌力度极大，文士想要赌棋都不行。姜氏子弟手中的好东西可真多啊，象牙骰子、紫檀牌、玉骰碗，光这缴获的一抱东西就价值上万贯。
曹枢自然是不敢将它们据为己有的，他直接将东西带到了皇后面前，看着这些“奇珍异宝”，皇后的脑子里发出一阵抽疼。自己困于深宫，父亲病痛缠身也疏忽了对这些小辈的管束，家里已经越发没个正形了。
皇后：“豆豆。”
“曹枢在。”
皇后：“你做事向来有分寸，本宫既已经让你管内，便是对你绝对信任，若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只管放手去管。太子要管着墓葬，没心思在家里面，本宫就只能指望你了。”
“曹枢的年纪……”
皇后：“这就不是年纪的事！之前把福儿和燕儿送去荆州学习是本宫做的最正确的选择，若是放任他们和这群人混在一起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你也不用担心太子那边，我们停的时间不多，管也只管这几天而已。几天管死，总比不管强。”
堡垒经常是从内部被瓦解的，姜国丈得了哀荣，敌人碍于天子赐下的荣宠不敢动手，但耐不住自家人拆自家的台。
皇后：“本宫已经让人去家里带福儿和燕儿来了，你虽然是他们的表弟，但你各方面都强上许多，你一定要给他们立个榜样，可不能让这些东西糟践了他们。”
曹枢：“曹枢一定好好看住大福表兄和小燕表妹，绝不让他们碰这些东西。”
福儿和燕儿是姜彦斌的一双儿女，皇后为了不让他们变得和姜氏这群纨绔一般，特地点了一套教育班子单独教养。如果放任两个小辈跟着这群族叔族伯们一处，恐怕不到成年一套陋习就学的差不多了。
皇后轻轻点了点头，这两个孩子身上背着姜氏的未来。若是他们跟着学坏，姜氏一族就彻底败光了里子，只等面子剥落就什么都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