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凌玉璃就醒了。
她其实没有真正睡着过，只是在树干上靠了大半夜，听着夜风穿过田野的声音，和母亲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感知的方面，从来都没有停过，就像是被动的开启。
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时，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发现父亲还在睡，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一些，母亲的脸色在晨光里，比夜色中更难掩苍白。
她站起身，走到几步外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肩颈，伸展了一下身体，展现出小女孩的可爱。
纯白色的长发，从帽沿下漏出几缕，在晨雾中微微闪了一下。
她把头发重新拢好，戴上面纱，然后蹲下身，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草药和一块干粮，放在一块较平的岩石上，准备等他们醒了再用。
父亲先醒了。
他睁开眼，坐了一会儿，目光有些发直。
凌玉璃看到他的嘴唇干裂了，递过水囊：“喝几口，注意身体。”
父亲接过来喝了几口，然后站起来，走到母亲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醒醒，我们该走了。”
母亲没有立刻醒。
她眼皮动了动，嘴唇轻轻张合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一下自己在哪，然后撑着手肘坐了起来。
“睡得还好吗？”父亲问道。
“嗯。”母亲答了一声，但凌玉璃注意到，她坐起来之后，停顿了片刻才动，腰背不太撑得住。
看起来，身体异常还在。
他们没有多说，在水边草草洗漱了一下，吃了干粮，然后把东西收好，继续回去。
白天的路比夜里好走一些，但母亲走得比昨天更慢了。
起初还能保持正常的步速，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开始放慢，再过半个时辰，她的步子已经明显拖沓了，脚掌落地时声音比父亲重得多，像是每一脚都在额外用力。
凌玉璃走在她旁边，放慢步子配合她的速度，没有催。
“妈，要不再歇一会儿？”
“不用，走吧，还远着呢。”母亲回答道。
又走了半个时辰。
母亲在一棵树边停下来，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按在胸口，呼吸声比之前重了许多，额角流出了细密的汗。
父亲回头看到她的样子，快步走回来，着急问道：“你怎么样了？”
“没事……”母亲回应了，并摆了摆手，但她话音没落稳，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往下滑了半步。
父亲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扶稳。
凌玉璃也走过去，扶住母亲的另一条手臂：“坐下歇会儿吧。”
这一次母亲没有拒绝。
她在树根旁慢慢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休息。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小了许多，凌玉璃蹲在她旁边，假装在整理包袱，实际上指尖悄悄探出一缕极细的根须，贴着地面延伸到母亲腿侧，感知了她体内的情况，气血滞涩，经脉多处不畅，旧伤处有暗伤淤积。
那些就是所有的异常。
母亲的魂力很薄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深处难以调出，无法维持身体健康。
紧接着，她还感应到有几只草虫来袭。
凌玉璃收回手，没有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几步外，用干粮的碎屑，吸引了几只路过的草虫，引开它们的注意力，虽然它们没有什么威胁，但也会产生一些麻烦。
然后对父亲轻声说了一句：“下午走慢一些好了。”
父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靠在树干上的母亲，点了点头，说道：“好……”
再次出发后，父亲走在母亲旁边，不再让她自己走了。
他偶尔伸出手臂让她搭着，母亲没有拒绝。
凌玉璃走在后面，隔着几步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母亲的背影，那件灰白色外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好几次，晾干后又湿，轮廓软软地贴着母亲的背脊和肩胛。
她想到了月隐兰，还有其他有效的药草。
那个木盒就在包袱里，贴着后背，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她知道月隐兰的药力很强，“可活死人”这个描述，并不是虚言。
但她也清楚，父母的那些异常，还有这种病痛，不是靠药草就能解决掉的，是积年累月的损耗，是在史莱克城那几天里，被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余地。
月隐兰能续命，也能救活，但办法彻底根除。
她还需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用掉它，以及什么时候用，又用在谁身上……
傍晚时分，黑暗森林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条熟悉的林间小径，在夜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微光，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末。
母亲在看到森林边缘的一瞬间，步子明显加快了一些，但没走几步，就又被自己绊住，不得不慢下来。
凌玉璃走在最后，在跨过森林边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像是把什么重量，留在了外面。
她跟上了父母，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回到了小屋门前。
门还是走时那样关着。
父亲推开门，把母亲扶进屋，让她在床沿坐好。
凌玉璃随后跟进去，放下包袱，开始收拾屋子整理床铺，架起锅灶，烧水，拿药草出来。
她没有多说话，动作也不着急，只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每一件都做得很仔细。
她把药草放进锅里，加了水，用小火熬着，然后把木盒，放回包袱最底层，拉好系绳。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她就必须要用到了。
再不济的话，只好又去一次宝地，拿一株真正能够根除病痛的药草。
她想了想，又去把火稍微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等汤熬好。
锅里冒出热气的时候，凌玉璃走到母亲床边坐下，低声说了一句：“妈，先别睡，汤马上好了。”
母亲微微点了点头，眼睛还闭着，身体还很虚弱，但手还是轻轻搭在了凌玉璃的手背上。
凌玉璃没有抽开手，顺应着她。
而她坐在那里，一直等着，听见锅里的水声在缓慢翻滚，细微而绵密，就像是整个夜里，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她垂下眼睛，沉默许久，什么都没有多想。
缓缓的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