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晚上，凌玉璃没有睡。
她在母亲床边守着，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熬，火苗在灶膛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母亲喝了第二碗汤之后，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白得吓人，手指冰凉，像是血液已经不太愿意往四肢末端流了。
父亲坐在桌边，一条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掌抵着额头，目光落在木纹里，很久没有动过。
凌玉璃把第三碗药端到母亲嘴边，喂她喝了两口。
母亲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太多了，现在暂时喝不下，等一下再喝。”
“那就先放着，待会儿再喝。”凌玉璃说道。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户半敞着，夜色很沉，星光稀稀落落地嵌在天上，窗外的树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璃儿，经过这一次，你在外面……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吧？”
“嗯。”凌玉璃把药碗放在床头，回过头，轻轻应了一声。
母亲看着她，目光带着一丝疼惜：“你瘦了啊……”
“可…你也是啊。”她想了想，试图把气氛，说的欢快一些。
母亲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很轻，无奈的说道：“我这辈子，当了魂导师，还没什么大本事，你爸年轻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魂师，也没什么来头，我们能在黑暗森林里，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么多年，已经算是走运了。”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委屈你了…有那么好的天赋…却没有好的前程。”
“不委屈…您放心吧。”凌玉璃回答道。
母亲没有再追问了。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凌玉璃的手背：“你累了，就睡一会儿，别一直坐着。”
“不，我不累。”她又说道。
于是，没有睡，她在床边坐了一个时辰，等母亲呼吸平稳下来后才起身，走到外间，在桌旁坐了下来。
银之树的根须，在她体内缓缓舒展，把感知延伸到小屋周围，小树、草丛、岩石、还有那远处的溪流……一切都在，一切都正常。
她闭上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极细的银白光丝从指腹渗透而出，在地面上转了一圈，又消散在阴影里。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等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夜应该还有事情，没有收场。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动静。
感觉很微弱，像是有人，穿过森林边缘的灌木丛，踩断了一根枯枝，最后倒在了一个溪流处。
位置距离小屋约几十里。
“怎么回事？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一般都没有外人能够轻易来到黑暗森林的，他是怎么进来的？”
凌玉璃瞬间睁开眼，心里感觉到很不对劲，披上外衣，重新戴上面纱，还有兜帽。
往一处墙壁走去，看着墙壁上的一柄短刃，她刚想要伸手，却突然停了一下……
仿佛在犹豫什么，但是转念一想，可能会对这里有所危害，还是拿上了。
从墙壁挂钩上取下一柄短刃后，她没有惊动父母，推开屋门，就走了出去。
体内的脊柱处，魂骨也在随时随地的活跃，感知网开始全力发动。
此时晨雾很薄，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
凌玉璃穿过屋前的那片空地，沿着一条，不太明显的小径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约几百步的同时，她闻到了一丝，铁锈的气味，但还有血的味道。
然后找到了那处溪流，水流动的声音还在。
她放慢脚步，微微侧身靠近，用目光扫视前方的地面，然后在一丛灌木根部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侧身蜷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肋部，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衣服上有多处破损，布料上粘着泥和干涸的血迹。
“是他吗？发生了什么呢？”她警惕的看着，感知也一刻未停。
凌玉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短刃的刀背，轻轻拨开他挡在脸上的手臂，露出一张大约十几岁的少年的脸，看起来年龄比她大不了多少。
他的脸很白，眉头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
凌玉璃看了看他肋部的伤，刀伤，从左侧斜切而下，避开了要害但失血不少，如果不处理，恐怕撑不过天亮的。
“到底是什么情况？才能迫使他进入了森林……”
凌玉璃思索着。
感知也在不停的放大，好在方圆接近百里的地区，都没什么其他人，跟异常情况。
她把短刃收起来，用他自己的衣服，把伤口先包住，没有动用自己的魂技救助。
随后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让他伏在自己背上，然后站起身，往小屋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反抗，因为根本没有醒，只是在她背上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有一点知觉。
父亲在凌玉璃跨进门的那一刻醒了过来。
“你从哪……”，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背上那个少年身上，一下子顿住了。
凌玉璃把人放到桌边的长凳上：“在林子边上的溪流处捡的，受了伤，看起来还挺严重的。”
“也没看到有其他人，看起来应该是逃难过来的。”
她说着，已经在拿草药和布条了。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早就想好了步骤，清洗、上药、包扎、最后用根须感知，确认他体内没有更深的内伤。
父亲在旁边看着，眼神有些复杂。
母亲也醒了，靠坐在床沿，看着凌玉璃忙碌的背影，虚弱地牵了牵嘴角，小声道：“女儿…学会照顾外人了……”
凌玉璃没有回头，继续说道：“你们再休息一会儿吧，我会看住他的。”
她把最后一块绷带系好，然后站起身来，退开半步，看了看少年平稳下来的脸色，和渐渐平复的呼吸，然后，转身去洗了手，把沾了血的布条卷起来，搁在水盆里，准备清洗干净。
距离天亮的时候，还有一段时间。
直到晨光慢慢爬上了窗沿。
那片光，落在了木质地板上，还落在那母亲靠坐的被子上，也落在少年垂在长凳边缘的手指上。
凌玉璃清洗干净了后，站在窗边，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黑暗森林的夜跟雾，才散尽，树影开始重新显现。
而这一天，也不过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