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少年醒来的时候。
凌玉璃正把洗好的布条,晾到屋外的树枝上。
那树枝上,刚好有一些光芒从树冠中照射下来。
在白天的黑暗森林里,是很少有光进得来的,一般只能爬上树冠顶部,才能看得到天空。
而晨光已经亮透了,雾气散尽,森林的树冠外浮着一层干净的淡金色。
她回到屋里,发现他正撑着长凳坐起来,一只手按着肋间,眉头皱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他看到凌玉璃,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息才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
好在,她还提前戴上了面纱。
随后,他才问道:“是……你救了我?”
“嗯。”凌玉璃回答道,便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继续说道:“别乱动啊,伤口才处理没多久。”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上包扎整齐的布条,又抬头看了看她。
凌玉璃戴着面纱,银白色的长发,从帽沿处下漏出几缕,晨光从窗外斜进来时,落在那几缕发丝上,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他移开目光,声音有点哑道:“多谢了……”
“那你是怎么受的伤?”她问道。
“被仇家追的。”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预备好了这个答案。
“我……父亲以前做过一些生意,得罪了人,对方找上门来,我先跑出来的。”
凌玉璃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少年的目光没有躲闪,但措辞有些不太好。
他父亲做过生意,仇家追上门,自己还是跑出来的。每一句都像真的,但合在一起,又像少了一层关键的细节。
她没有追问了,只是说道:“你这伤…不像是普通仇家砍的吧,刀口很深,手法很老练,一看就是奔着致命去的。”
少年沉默了一下,才说道:“……那些人,确实不是普通的人。”
“先不提了,你叫什么啊?”她想了想,决定问一下别的。
“我叫…嗯,阿阳。”他顿了顿,才想出来。
“我娘以前这么叫我的,你叫我阿阳就行了。”
凌玉璃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追问姓氏那些,只是说道:“我叫凌玉璃,你最好不要搞错了,不然,我父母可能会……”
她说着的时候,手里比了一些手势,后面的一段话比较小声,像是在提醒些什么。
“凌玉璃,好的。”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三个字的音节,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了,不会搞错的。”
她没有再问什么了,起身去灶台边舀了一碗汤,端到他面前,说道:“先把这个喝了吧,你也是难得,竟然能进得了这片森林之中。”
阿阳接过来,喝了两口,汤里放了草药,味道有些微苦,但入口后有一股暖意顺着喉管往下落。
他放下碗,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衣服里的东西,才说道:“对了,你父母……看起来身体不太好吗?”
凌玉璃刚要走,突然顿了一下,回过头。
“嗯,怎么了?”
“我身上带了一些珍贵的药。”他伸手探向衣襟内侧,取出一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有,五六只指甲盖大小的瓷瓶,每一只都封着蜡。
“对旧伤和内损有用,如果你信得过的话……”
凌玉璃看了看那些瓷瓶,感知也开了起来,发现里面确实有药,品相都不低,又看了看他,说道:“你随身带这么多药吗?”
“习惯了。”他还说道:“总是在外面跑,有个万一也能自己应付。”
凌玉璃接过来,打开其中一只瓷瓶的蜡封,先闻了一下,发现药味确实很正,而且根据刚才的感知,她发现比平时在森林里自采的草药,还要精纯得多,像是用高阶药材反复提炼过的。
这下,暂时先不动用宝地里拿的药品了。
她把瓶塞重新封好,问道:“怎么用呢?”
“一日一次,每次一小下,兑温水服用,连服三天就会有效果了。”他回答道。
凌玉璃听完,没有再推辞。
她起身就走到母亲床边,倒了一碗温水,用小匙取了药末调开,端到母亲嘴边,劝说道:“妈,把这个喝了,看看吧。”
母亲微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桌边那个,衣衫破损的陌生少年,没有多问什么,慢慢把药喝完了。
凌玉璃让她躺好,掖了掖被角,才转身走回桌边。“这药很贵重呢。”她说道。
“救命的东西,不需要那么说,谈不上贵不贵重。”阿阳答得很自然。
父亲站在门口,全程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看着,那些药瓶的精制程度,少年说话时条理分明,还有他即使穿着破衣也坐得很直的脊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屋外的石头上坐下,像是需要想一想。
凌玉璃也跟了出去。
她在父亲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那药是真的。”她说了一句话。
“我没怀疑过药。”父亲说道,“但就是这个人……”
“他说的那些话,我不会全信的。”凌玉璃回答道。
接着又说了一句,“但那药确实是真的。”
父亲转过头看着她。
发现她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淡金色,面纱的下摆,被风轻轻掀动了一下,露出一小截下巴的轮廓,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眼神安稳着。
“那就先留下吧。”
他继续说道:“等他伤什么时候好了,再看情况。”
……
第二天,母亲的脸色,明显好转了一些。
第三天,她能自己坐起来喝汤了。
第四天,她站在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虽然站不久,但不再是需要人扶着,才能起身的状态。
父亲的状态也跟着好转,虽然还没恢复到出发前的程度,但至少不再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看起来让人惊心。
凌玉璃把那只瓷瓶的用量记下来,剩下的收进柜子里了。
阿阳的伤也渐渐收口,可以下地走动,偶尔帮凌玉璃劈柴,挑水,做得不算熟练,但每一件都做得很认真,像是习惯了自己动手。
凌玉璃有时候在院子里择草药,他会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坐着,偶尔开口问一两句,“这些是什么草?怎么晒才不会发霉呢?”
凌玉璃回答了,他就记住。
他问得不多,但不会多问。
像是有意不去探究太深,只在能做事的边界内,轻轻碰一下,然后退回去。
入夜后,凌玉璃靠在窗边看了一眼夜色。
阿阳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脊背挺直,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他的长相挺周正的,至少让人顺眼吧。
她转开目光,没有多停留,只是把窗扇合拢了一些,然后走回桌边,把明天要用的药草,先分配好,放在干净的石板上。
银之树的根须,在她体内轻轻收拢了一下,像一棵在夜里微微蜷起叶片的树,安静地进入休息的节奏。
准备随时迎接下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