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持续了,大约半个多月吧。
凌玉璃是第一个察觉到变化的。
起初只是细微的迹象,母亲喝汤的时候,停顿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三两口就能喝完的,现在要分好几次才咽得下。
父亲从外面回来,会在门槛上多坐一会儿,才能站起来,以前不会这样。
她没有声张出来,只是心里先记着。
后来,她每天去林子里采药的时间更早了一些,回来的时间更晚了一些。
她把采回来的药草分类好,要么先煮成汤,要么有的先晒成干,去磨成粉,换着法子用,但效果还是越来越薄了,像是往一个漏了底的陶罐里倒水,水面再怎么升,也终究会落下去。
阿阳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但他开始,在凌玉璃出门的时候也跟着,不仅帮她采药,还在她蹲下的时候递一把剪刀,在别处,当她够着高处后还在下方,接应一下。
他不会问你父母怎么样了,也不会问你接下来又怎么办,只是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安静地守在旁边,像是已经不需要问答案了,时刻遵从她的想法。
傍晚的时候,凌玉璃从林子里回来,手上拎着半篮子药草。
她在院子里,把药草摊开,摘去枯叶,码好根须。
阿阳蹲在另一边,继续坚持的削那根木簪,已经初见雏形了,簪尾磨出了弧度,握在手里有温润的触感。他低头削了几刀,又抬眼看了看她。
凌玉璃侧对着他,面纱早已经摘了,挂在领口,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暖色。
他看着看着……
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在他心目中,现在的她就仿佛被光芒所照映的…白月光……
凌玉璃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在摘叶时,微微顿了一下,就又继续下去。
她已经不再管自己的面纱情况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从屋门口传来。
父亲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凌玉璃,又看了看阿阳,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阿阳身上,说道:“你跟我来一下吧。”
阿阳放下木簪,站起来,跟着父亲往屋后走去。
凌玉璃没有抬头看,她的手继续摘着草药,但动作慢了一些,像是竖起了耳朵,感知也时刻外放。
屋后的空地不大,几棵老树围成了一圈,父亲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块石头:“坐吧。”
阿阳没有推辞,坐了下来。
父亲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很久,甚至久到阿阳以为他决定就这样坐到天黑。
直到父亲终于开口了,认真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阳沉默了一拍,回答道:“…阿阳啊。”
“我问的是你的真名。”父亲又认真的说道。
阿阳没有辩解了,他也明白,是时候该解释清楚了。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停了一会儿,说道:“徐黎阳。”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稳,没有躲闪,像是知道,这个答案迟早是要交出来的。
“你是日月帝国皇室的人?”父亲问道,同时手里也在紧握着。
“……嗯。”徐黎阳继续回答。
父亲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验证,自己这段时间的猜测,手里也松紧了。
他的表情也没有太多波动,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说道:“那么你是逃出来的?”
“被追杀的。”徐黎阳在这时说得很简单,没有解释其他原因,也没有渲染过程。
父亲又说了一句:“那些药,根本不是商贩能有的。”
“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他如实说道。
“那…你对我家的璃儿……”父亲说着,显然有些下不去嘴。
而徐黎阳没有等他问完。
他直接说道:“我确实想带她走,也不是现在,等时机合适了,我想带她去日月帝国,那里有最好的魂导器学院,她可以去那里读书,在那里,也可以生活的更好。”
父亲看着他,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这句话,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还是别的东西。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不该困在这片林子里。”
徐黎阳又继续说道,“她的天赋,还在你们面前收着不敢露,她怕你们担心,怕给你们添麻烦,但她…不该这样过一辈子。”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可…你能护住她……吗?”
徐黎阳顿了顿,没有说能,但还是坚定的说道:“我会尽力,如果护不住的话,她要是出了意外,就算没有生命危险,我也会拿自己的性命出来担保!”
父亲听了后,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粗糙的,伤痕累累的手。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坐得发酸了。
他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说道:“你只需要好好待她,别让她吃苦,就够了。”
徐黎阳点了点头:“我是不会让她吃苦的。”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继续说道:“她出生的时候,是这片林子里最好的季节,我们都以为她会在林子里过一辈子,但她确实不该被困住,你能带她走出去,那就带她走吧…………”
他说完的同时,终于迈开步子,走回屋里去了。
他其实还没有告诉对方一件事,也可能是,不愿意说吧,凌玉璃最开始就是想去日月帝国……
徐黎阳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老树的枝叶间渗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听到屋里传来,母亲轻轻的咳嗽声,听到凌玉璃在院子里继续摘草药,叶子被摘下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听到风声穿过树冠,像是整片黑暗森林都在缓慢地呼吸着。
他把那根木簪,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簪尾的弧度。
虽然还没有磨好,但已经能看出来,是一根簪子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院子里。
凌玉璃还在弄草药,阳光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她把最后一把收进篮子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没有问他,父亲跟他说了什么,也没有问他的脸色为什么不对,只是看着他站了片刻,眼神里有些许茫然,说了一句:“明天把柴都劈了吧,剩得不多了。”
徐黎阳愣了,然后笑了一下,就回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