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安静中,又滑过去几天了。
母亲的气色,像一条缓坡,不算陡峭,但每天都在往下走一点,细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坐起来的时间,比昨天还短了一刻钟,她喝完一碗汤需要比前天多歇两次。
凌玉璃把这些变化都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开始越来越短了啊。
父亲每天早晨,还会出门走一圈,但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早了。
有时候,他只是走到院子外的老树下站一会儿,看看远处的树冠,然后转身回来。
凌玉璃注意到他进门时,会扶着门框停一下,像是膝盖比从前更吃力了,但他不说,她也不问。
阿阳还没有离开过。
他每天继续做着他的事,像这个院子里,多出来的一个“亲人”一样自然。
他学会了修篱笆,去补屋顶,挖排水沟,甚至学会了辨认几种最常见的草药。
凌玉璃在院子里晒药的时候,他会帮她,把竹匾搬出来,再在傍晚时搬回去,像是已经成了,某种无声的约定。
那天早晨,阳光很好,屋檐上还挂着昨夜残留的露水。
凌玉璃从屋里,抱出一捆新采的药草,用细草绳扎成小捆,打算挂在屋檐下晾干。
阿阳从屋后过来,在廊下停了一下,主动伸出手,说道:“我来帮你递绳子吧。”
凌玉璃没有拒绝,把一截草绳递过去,然后,低头捆扎药草。
他站在旁边,安静递绳子,偶尔帮她压一下草茎。
两人之间,隔着几尺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但动作是默契的,她抬手他就递,她收手他就停,像是在不说话的间隙里,排练过很多次了。
“这个草绳太长了…”凌玉璃说道。
阿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把那一段扯短了一些,重新递过去。
她伸手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不是故意碰到的,只是她接得太快,他递得太慢,指尖…恰好擦过了他的手心……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她接过了绳子,继续扎草,动作如常,没有什么其他变化,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接绳之后,多握了一拍才松开。
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截剩下的绳子,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然后又绕上去。
凌玉璃低头看着药草,耳根微微泛热,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阿阳也没有看她。
刚才的场景确实…太不好意思了……
这时母亲靠在窗边,透过半敞的窗户,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很安静,没有笑容,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放心的事。
过了一会儿,凌玉璃进屋,给她倒水的时候,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女儿身上,声音不大,却说到了心头的重心上。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给我削过木簪呢,在外买的还是不如亲手制作的。”
凌玉璃的手跟头,都顿了一下,没有接住话。
母亲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他还一直留着。”,凌玉璃把水碗放在床头,沉默了片刻。
“妈……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母亲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揉了揉她的手背,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
下午,阿阳在修院墙边的篱笆。
在之前的雨,把一段篱笆泡松了,几根木条歪了出来,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他蹲在地上,把歪掉的木条重新敲进去,用草绳扎紧固定。
凌玉璃从屋里出来,路过他旁边时,放慢脚步看了一眼。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扎绳结的方式跟父亲不一样,父亲习惯绕两圈,弄一个死结,而他是一种结构,更细密,收口更紧的结法,像是某种,固定流程里的习惯。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问,但那些结的形状,在她脑海里留了下来。
阿阳扎完一个结,抬头看到她站在旁边,动作顿了一下,问道:“……修得不好吗?”
“还行。”她说道。
“比我修得要好。”
他听了后,低下头继续绑下一处,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凌玉璃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很浅,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松动了一瞬,像是原本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角。
她看到了后,也没有说什么。
……
入夜之后,凌玉璃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月光把院子照得灰白,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还没学会就忘掉的曲子。
她从衣袋里,拿出那根木簪,握在手里,借着月光看了看,簪尾那一道细长的叶子纹路,线条干净利落,虽非匠人手笔,但看得出每一步,都经过反复琢磨。
她摩挲了一下簪尾的弧度,开口问道:“这个纹路,是你自己刻的吗?”
阿阳坐在不远处的柴堆旁,侧对着她,闻言背影动了一下,“嗯。”
“刻了多久了?”她问道。
“嗯……几天到一个月吧。”他回答得很简短,像是不太好意思多说。
凌玉璃没有说谢谢了,她只是把那根木簪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月光落在那道叶脉纹路上面,像是给那片叶子镀了一层银边。
她说了一句令他迄今为止,最喜欢的一句话。
“我很喜欢。”
那几个字不大,但在夜色里落得很清楚,像是石子落入水面后荡开的一圈涟漪。
阿阳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他没有转过头,但声音比刚才更轻不少,“……那就好。”
凌玉璃没有再多说了。
她站起来,轻轻走回屋里,把木簪放在床头的小木盒里,和母亲的灰围巾放在一起的。
从宝地里拿的草药,也早已放在别处。
她顺手碰了一下,又合上盖子,像是把这一小段的光景也一起收起来了。
徐黎阳坐在柴堆旁很久没有动。
他双手搭在膝上,微微低着头,月色把他坐着的轮廓勾画得很淡…像是一笔在水面上轻轻描过的墨水……
他听着屋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声响,听着夜风穿过屋檐和树梢的间隙,但是,脑海里却不断的回想着,刚才的那几句话。
夜风从院子那头吹了过来,绕过门廊,绕着他坐着的方向,转了几个旋,又散进了更深的暗影里。
今晚看起来,会过的很好了。